第22章 “我不想再困着你了。”(2/2)
“我如今这个样子,没有心力做那种事。”
他静了一瞬,声音慢慢放低,低得几乎只剩气息:
“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他垂下眼,目光在自己膝头,就那么静静看着,许久没动。
再开口时,声音更轻,像在跟自己确认:
“那我不抱着你。”
他缓缓抬眼看向我。
“你别走,就在这屋里。
你在榻上睡,我去屏风后——那里有榻,我睡那儿。”
他喉结又沉沉滚了一下,声音轻得发颤,却一字一字,得极认真:
“不要走,可以吗?”
我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关着,门闩着,外头还有院门,院门外头还有护卫。他嘴上的是恳求,可那门都拴上了,我有什么办法?我走得了吗?
我只能慢慢点了点头。
他看着我点头,那目光里的光晃了晃,肩膀松下来一点。
侍女端着水进来。铜盆里热气腾腾的,帕子搭在盆沿上。我下了榻,站在架子前,用帕子擦了脸。水是温的,烫在脸上,把泪痕都化开了。我又擦了手,把帕子搭回去。
那边已经有人把寝衣准备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榻尾。我拿起来,背过身去换。屏风后头有声响,他也在换衣裳。
我躺到床上,身子刚一沾被褥,鼻尖便先一步认出了味道。
清浅、干净,带着一点冷香,和当年在颍川养伤时,一丝不差。
我闭上眼睛,那气味从鼻腔灌进去,灌到脑子里,把好多东西都翻出来了。颍川的院子,院子里的槐树,树下的石桌,桌上的桃花酥。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那时候他还是那个干干净净的崔琰,我还是那个只想报仇的哑巴。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轻轻的,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他绕出屏风,走到灯前。我赶紧闭上眼睛,眼皮抖得厉害,我使劲压着。
“嗒”一声,最远的那盏先灭了,屋里暗下一截。
他再往前走,来到中间那盏。
又是极轻一响,灯灭了,屋里更暗。
最后,他停在离我睡的床榻最近的第三盏灯前。
我悄悄睁开一条缝。他站在灯前,侧着脸,只看见一个轮廓。他穿着寝衣,月白色的,站在那团昏黄的光里,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背后的墙上。
他低着头,看着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俯下身,火苗晃了晃,灭了。
屋里黑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照在地上,像一条银白的蛇。他的脚步声往屏风后头去了。
屏风后头窸窸窣窣了一阵,安静了。我侧过头,隔着屏风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那边墙上映着一点微光,他身边留了一盏灯。
那光很弱,昏黄昏黄的,只够照见屏风上那几竿墨竹。
我睁着眼,盯着头顶的帐子,屏着气听——屏风后头很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他睡了吗?还是醒着?他在想什么?他会不会……我攥着被角,攥得手心都出汗了。
我竖起耳朵,听了很久,终于听见均匀的呼吸,他睡着了。
我慢慢放松下来。可不敢全松,只松了一半。眼睛睁着,盯着墙上的月光,没多久脑子就糊了。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帐子叠着帐子,月光叠着月光。
我眨眨眼,想把它们分开,可越眨越重,越眨越糊。
忽然一个激灵,我又醒了。不知道睡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屋里还是黑的,屏风后头还是那匀匀的呼吸声。
我又睡着了,这一回睡实了。迷迷糊糊的,好像听见外头打了更,一下,两下,很远。
直到我迷迷糊糊睁了眼。
屏风后那盏灯早熄了,晨光从窗棂漏进来,细细碎碎铺在地上。
我一转头,便看见崔琰坐在不远处的榻沿。
他已换了家常装束,没穿那身肃整的锦袍,只一身素色软布深衣,宽宽松松裹着清减些许的身形。
头发也松了,半湿半干,用一根素玉簪简简单单束在头顶,几缕碎发垂在额角,沾着点未干的水汽,是刚沐浴过的清润。
没了往日的冷硬凌厉,整个人显得格外静,像清晨浸在露水里的竹。
见我醒了,他眼底先漾开一点极轻的笑意,声音温温的:“醒了?”
我不动,警惕地望着他。
他便自己起身,取了木梳,抬眼看向我,“我给你梳发。”
我立刻摇头,往床里缩。
他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几分哄劝,“你信我这一回。”
我望着他眼底干干净净的诚意,僵了许久,终是慢慢挪了过去,背对他坐下。
他指尖刚碰到我发丝时,我浑身一紧。
可他动作极轻,极缓,指腹顺着我发梢一点点理顺,木梳划过头发的声音细细的,他就那样慢慢梳着,垂着眼,神情认真又柔和。
我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梳头的功夫是好的。一下是一下,不轻不重,篦子到了发尾还顿一顿,把打结的地方用手指捻开,再接着往下梳。比我自个儿梳得都好。
他给自己束发也是一丝不苟的,发髻总是齐齐整整,一根碎发都不见。我见过他梳头的样子,在颍川的时候,有一回早起路过他房门,他正对着铜镜束发,手指在发间穿梭,动作行云流水,像抚琴似的。
可那是他自己。如今他拿着梳子,梳的是我的头发。
“昨日吓着你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没应。
他的手从我发顶滑下来,篦子贴着耳朵后头过去,痒痒的,我缩了一下肩膀。他停了停,等我稳了,才接着梳。
“是我不好。”
我垂着眼,不看他。他也不再话,只安安静静地梳。从发顶到发尾,一遍,两遍,三遍。梳到第四遍的时候,我的头发已经顺得不像话了,贴在背上,凉丝丝的,滑得像缎子。他还在梳。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目光在我头发上,很专注,像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那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影子。
他察觉我在看他,抬了眼。四目相对,我赶紧别过头去。
他没什么。把梳子放下,手指插进我发间,从头顶慢慢拢到发尾。那指腹是热的,带着薄薄的茧,蹭过头皮的时候,糙糙的,痒痒的,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的手指停在我发尾,没有收回来。就那么搁着,指尖轻轻捻着一缕头发,一下,一下。
“忍冬。”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你想去南边,是不是?”
我猛地回过头。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他的表情很平,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可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晃,很轻的,像水底下的暗流,面上看不出来,底下翻涌得厉害。
“你想去吴郡,还是会稽?”他问得很轻,“你,我记着。”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要送我走?
我终于可以走了?
我眼里的光大概太亮了。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我不想再困着你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真的。是真的。
我几乎要站不稳,手撑在桌沿上,看着他,看了很久,看了很多遍。
他坐在那里,没有躲我的目光,也没有再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让我看。
我仰着头看他,眼睛一眨不眨的——是真的吗?真的放我走?不是哄我?不是骗我?不是先让我高兴,然后又反悔?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柔得发哑:
“真的。”
我欢喜得快要喘不过气。我什么都不出来。可我想。我想谢谢,想好,想我愿意,想我今天就能走。
他看着我,眼底的光暗了暗。可他什么都没,只是把另一只手覆上来,轻轻按在我攥着他衣袖的手背上。
那掌心是热的,干燥的,稳稳的。
“只是,你要等我一段时日。”
我松开他的衣袖,手忙脚乱地比划。
「等多长时间?什么时候送我走?」
我的手在抖,比划得乱七八糟的,怕他看不懂,又比了一遍。
目光跟着我的手走,看着我的手在空中一上一下地动。看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等我的手放下了,他才收回目光。
他垂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