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赢了,却好像没赢(2/2)
力道不,蹭得我皮肤火辣辣地疼。
他在擦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蹭完,他收回手。我瞥见他屈起的那节指骨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黏稠的东西——是吴俊的血。
他不再看我,转向旁边跪了一地、抖得像秋风里叶子的县官们。
“押下去。”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平,可字字砸在地上,都像结了冰,“袁家的人若来问——”
他停住,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县守灰败的脸。
“就告诉他们:我崔伯瑶,替袁公,清理门户。”
完,他转身就走。
袍角带起的风,扑在我脸上,还是那股冷冽的雪松墨香,可此刻闻着,却让我从骨头缝里冒寒气。
我腿一软,差点站不住。抬手摸了摸刚才被他指节蹭过的地方。
皮肤还在隐隐发烫。
那感觉,不像擦。
像烙。
崔琰没在这里最终宣判。
他下令,将一干人犯、证物、连同我这纸诉状,全部带回县衙正堂。
县守惊堂木拍得山响,却不时偷眼去看一旁端坐的崔琰,吴坤父子跪在堂下,抖如筛糠。
崔琰没怎么开口,但他坐在那里,就像一块沉铁,压得整个大堂透不过气。
不知是不是有九族担保,吴俊很快就招了,不止是害死宋老爹,连当年如何威逼老仵作改口供,如何贿赂书吏,如何将秀姑一案强定为失足水,都倒了个干净。他得又快又急,涕泪横流,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赎罪。
每招一件,堂外围观的人群就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夹杂着低低的骂声。
吴俊被判了斩立决。吴坤削籍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当年涉案的书吏、差役,各有杖刑、徒刑。
县令当堂宣布,宋河“忠直尽职,反遭奸人所害,今沉冤得雪,特予旌表,以慰亡魂”。
忠直尽职。
旌表。
我站在崔琰身旁,听着这些词,心里没有痛快,只有一片空茫的凉。
宋老爹的骨头,还在城外义庄等着重新下葬。这些词,能暖了他的骨头吗?
退堂时,人潮涌动,许多人脸上带着一种看完了大戏的酣畅。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那姓吴的也有今天!”
“啧,你瞧见没?最后画押时那手抖的,筛糠似的!”
“报应!这就叫现世报!”
我低着头往外走,耳边的声浪热烘烘地扑过来。
三个挽着菜篮的妇人,擦着我身边挤过去,“……那宋仵作也是运气,竟能劳动这般天大的贵人替他翻案……”
“谁不是?要不是贵人路过,谁记得他一个摸死人的晦气行当?烂在井里也就烂了。”
她们眼睛不住地往堂上瞟,声音压得低,笑意却藏不住:
“哎,你瞧见那位主审的崔郎君没?我的天爷……那相貌气度……”
“瞧见了瞧见了!刚才他放下茶盏那一下,我的妈呀,那手指头,玉雕的似的!”
“岂止是相貌?你听那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冰珠子掉进玉盘里,听得人心里……啧啧。”
“早听崔氏玉郎,什么……朗朗……如日月入怀!今日堂上一见……何止!简直……简直……”她搜肠刮肚,找不到词,最后憋出一句,“这趟没白来,死了都值!”
“也不知定亲了没有……”
“呸!做你的春秋大梦!那是你能想的?”
她们晃晃悠悠,从我脚背上踩过去。
没人提起秀姑。
那个被吴俊拖进高粱地又扔进水沟,在卷宗上只占了半页纸的姑娘。今天,她的冤屈,只是在历数吴坤罪状时,被师爷用干巴巴的官腔,“一、奸污民女,致毙人命”一句带过。
宋老爹的冤,因为崔琰的故人之名,得雪了。
可秀姑的冤呢?她是谁的故人?
我跟着人流往外走,崔琰的马车停在最前面,他正被一群人簇拥着话,阳光照在他锦袍上,衬得他整个人亮堂堂的像神仙。
他侧头,似乎在听县令着什么,神色淡然,偶尔颔首,县令的腰便又弯下去一分。
我终于实实在在地看明白了:崔琰的权柄,是真的。
重见天日的旧案、俯首帖耳的县令、顷刻破家的乡绅……原来都只在他一念之间,一句之间。
我想起宋老爹冰冷的尸体,想起自己这些年每个午夜梦回的恨意,想起陈望看着我的充满歉意的沉重眼神……那么多年,那么重的执念,压得我脊背都要弯了。
原来,在真正的权力面前,它轻得像一片羽毛,只需要人家顺手一吹,就解决了。
坐上马车,车厢里还残留着崔琰身上那股清冷的熏香,和我们这些从土里、从尸骨边带进来的气味,格格不入。
碧珠替我放下车帘,挨着我坐下,掸了掸裙角并不存在的灰,“衙门批了二两抚恤银,够给宋老爹换块像样的碑了。”
我实在没忍住,比划:“秀姑的家人呢?今日没见。”
她正低头理着腰间绦带,闻言,指尖停了停,抬起脸时眼里有些茫然:“案子是并着审的呀,吴俊抵命便是了。至于她家……”
她轻轻摇头,“许是早年逃荒散了,许是……女儿死得不体面,本就羞于提起罢。”
绦带理好了,她语气松快了些:“横竖她如今也算沾光,得了个明白。”
我袖中那份平反文书突然有些硌手,方才堂上朱笔勾决的痛快,此刻像浸了井水,一点点凉下去。
那个我连面都没见过的姑娘,她才是这一切的源头。她的命,她的冤,在这堂皇的审判里,好像只是顺带被提及一笔来证明吴家父子有多恶。没有人为她专门一句话。她的坟,可能早就平了,没人记得。
崔琰做到了他答应的事,甚至做得更漂亮,更张扬。他给了我公道,也向所有人展示了权力和公道,可这公道像一碗水,端到我面前时,我才发现,它照见的,是更多沉在井底永远照不到阳光的冤魂。
车外市声依旧,一个村姑的生死,不过是贵人车轿路过时,帘内两句闲话,车轮滚过去,便没了。
我靠着车,疲惫如山般压下来。
赢了,却又好像没赢。
哭了,却不知为谁而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