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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娘子忍忍,崔郎君眼里容不得邋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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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极淡地牵了下嘴角:“吃吧,以后都是这样的。”

我心地扒了一口饭。米粒饱满,弹牙,带着一股纯粹的甜香,没有一粒砂石,没有半点霉味。我吃得极慢,几乎是一粒一粒在数。

他抬眼,看我还在吃那碗饭,菜几乎没动。

“菜也要吃。”他,语气像在吩咐一件事。

然后,我夹了一块……碧珠的胭脂鹅脯。放进嘴里,先是微烫,接着是奇妙的酸甜,然后是鹅肉特有的丰腴香味在口中化开,混着一点淡淡的酒香。我吃得慢了,不自觉地,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沾到一点酱汁的唇角。

对面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像是银箸轻轻碰了一下碗沿。

我抬起眼,正好撞上崔琰的目光。他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筷子,正看着我。眼神很深,不再是纯粹的打量,里面多了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丝极淡的兴味。

他见我看来,神色未变,只极自然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注视只是我的错觉。

“合口么?”他忽然问,声音比刚才似乎柔和了半分。

我连忙点头,用力了点,耳畔的珍珠耳珰轻轻晃了晃。

我怕他以为我贪嘴,又赶紧比划:很好吃,谢谢。

他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嘴角,没再什么,继续用他的饭,只是吃得越发慢了,动作依旧是优雅而疏离的,每样菜只略动一两口。

屋子里很静,只有轻微的碗箸碰撞声。我偶尔抬眼,能看见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也能看见他握着银箸的、骨节分明的手。

吃到一半,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碧珠。

她站在门边,福了一福,声音不大不,刚好能让屋里听见:“郎君,杨娘子那边打发人来问,后日去大慈恩寺进香的车马可备妥了?时辰定在辰时三刻可好?”

崔琰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

碧珠又道:“杨娘子还,听闻寺里新来了位擅做素斋的师傅,想请郎君得空也去尝尝。”

“知道了。”崔琰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碧珠退下了。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他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湿帕子,慢慢擦着手,目光在虚空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素斋?”

他摇了摇头,似乎觉得有些无趣,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鹅脯,却没立刻吃,只是看着。

烛光下,他侧脸的线条完美得无可挑剔,可那完美的表象下,仿佛有什么东西空了一块。

他最终也没吃那块鹅脯,将它放回了碟子里。

“你吃吧,”他放下筷子,起身,“我还有些文书要看。”

帘子下,他走了。

我看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菜,尤其是那碟亮晶晶的鹅脯和圆滚滚的水晶包子,犹豫了一下,又心地夹了一个包子,口口地吃完了。真鲜啊。

每一样,我都仔细地、珍惜地尝了一点,心里偷偷给它们排了个序:包子第一,鹅脯第二,鹧鸪汤第三,芦蒿……也特别好。

碧珠进来收拾时,看着他几乎没怎么动的菜,轻轻叹了口气,没什么。

只是在端走那碟鹅脯时,声对旁边的丫头:“郎君今日胃口又不好了……这鹅脯,是杨娘子特意让人送来的呢。”

饭毕,碧珠引着我,沿着来时那条寂静的廊子往回走。

灯笼的光晕一圈圈晕开,脚下的青砖干净得能映出模糊的影子。我穿着这身不属于我的柔软衣裳,耳朵上坠着那颗陌生的、微凉的珍珠,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不踏实。

回到屋里,碧珠照例要伺候我梳洗。我拉住她的袖子,指指外面,又比划了一个“问”的手势。

崔琰看着冷冰冰的,但碧珠像是个心善的,我想问她的太多了。要在这待多久?崔琰他们来这儿是干什么的?崔弘哥去哪儿了?我……我算个什么?白吃白住着,心里慌。

碧珠看了看我的手势,又看了看我的脸,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娘子莫急。郎君在此,是为着公务,崔弘又是郎君得力帮手……一时半会儿完不了。这别院清静安全,您安心住着便是。”

公务。一时半会儿。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一时半会儿是多久?一个月?三个月?

我又比划,指指自己,做了个「干活」的动作,脸上满是茫然。

我总不能像个菩萨似的,天天被供在这里,吃饭、睡觉、洗澡。

碧珠明白了,她想了想,语气更温和:“娘子是郎君的贵客,哪能让您做粗活。您若是闷了,明日奴婢找些花样子,或是取几卷浅显的书册来,给您解闷可好?再不然,后园那几株晚梅开得正好,奴婢陪您去看看?”

花样子。书册。赏梅。这些都是“主子”们打发辰光的事。

我听了,心里那团乱麻非但没解开,反而缠得更紧了。我像是被放进了一个精美绝伦的琉璃罩子里,外面的一切都看得见,却摸不着,也出不去。罩子里温度适宜,饭菜精细,有人伺候,可我该做什么呢?

碧珠见我不语,只当我是累了,便服侍我换了寝衣,熄了灯,悄悄退了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我。羊角灯的光晕柔柔地铺在床前那一块绒毯上,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崔弘哥什么时候才能来?见了他,我该怎么问?直接问“我能不能求郎君办件事”?

可万一……万一崔琰根本不想帮我呢?万一他觉着我得寸进尺,厌烦了呢?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是必须报仇的焦灼,一会是对前路未知的恐慌,一会又是对崔琰那莫测态度本能的畏惧。

最后,所有纷乱的念头,都沉淀成一种沉甸甸的、黏稠的迷茫。

像陷在了一片望不到边的暖雾里,四周都是路,又仿佛哪条都走不通。只能待在原地,等着那个掌握一切的人,来决定我该往哪个方向,迈出第一步。

可这一步,什么时候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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