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巡学舟(2/2)
“炼气。”
这次连周守拙都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串焦鱼,又抬眼看向陆沉。
“你教出来的?”
“只教过一门基础法。龙是他自己杀的。”
“收徒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一口一个孩子,问伤问得这么顺?”
陆沉咬了一口鱼干。
“他叫我大哥。”
周守拙顿时乐了。
“你这辈分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总比有人刚飞升便被十五岁的小姑娘喊老爷子强。”
“那是她不懂事。”
苏小满很认真地提醒:“周前辈,她说得其实也没错呀。”
“吃你的鱼。”
院里的笑声还没散,一记钟鸣从山门外荡了进来。
苏小满夹鱼干的筷子停在半空,偏头听了听。
“呀,巡学舟今天出山。”
周守拙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云层下方,十几艘青木舟陆续离开泊台。船都算不上大,舷侧刷着各地学宫的徽记,甲板倒是塞得满满当当。有人抱着一摞入门册往舱里钻,有人蹲在药箱边核对封签,几个年轻弟子来回搬行李,忙得脚不沾地。
队伍末尾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谁准你把炼丹炉搬上船的?”
一个灰衣少年抱着半人高的铜炉,站在跳板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教习,我想着路上闲着也是闲着……”
“你上回也是这么想的。船舱顶到现在还是黑的,搬下去!”
少年舍不得撒手,还想讲价:“我保证只炼一炉。小火,真的,小火。”
“你再多说一句,我先拿你开炉。”
岸边顿时笑成一片。少年憋红了脸,只好抱着炉子往回走,走了几步还频频回头,显然没死心。
周守拙看了一会儿,才问:“也是为庆典忙的?”
“巡学舟平时就会出去呀。”苏小满把鱼干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有些地方离学宫太远,来一趟得走上几个月。船上带着书和药,教习到了地方会住几日,把最基础的东西教下去。真想继续学的,再去附近的学宫。”
“要先验资质吗?”
“领册子不用。认字就自己看,不认字也有人念。”
她伸筷子点了点远处一面黄帆。
“我小时候见过的,就是那种船。”
周守拙转过头:“你也是巡学舟挑出来的?”
“也谈不上挑。”苏小满笑了一下,“他们在村里的晒谷场摆了三天桌子,愿意来的都能坐。我那时绕一圈周天,比别人慢好多,带队教习临走前又单独教了我两遍。后来我自己练,攒够路费去了县学宫。”
“一回便考进来了?”
“怎么可能呀。”她脸上有点挂不住,筷子在碟边轻轻一磕,“头一回没过。第二回才过的。”
周守拙笑道:“哭了?”
“……哭了一小会儿。”
“一小会儿是多久?”
“周前辈,你怎么什么都问呀?”
苏小满不肯说了,低头专心吃鱼,耳朵倒有些红。
周守拙端起杯子,视线又落到那些船上。入门册用油纸裹好,一箱箱压在甲板中央;药箱少些,摆得更稳,外头还写着要送往哪座小城、哪几处村寨。
陆沉坐在旁边挑鱼刺,连头都没抬。
“你如今办宗门,先给人发书?”周守拙问。
“书便宜。”陆沉说,“想学的人拿得起。”
“倒像你会干的事。”
“这话听着不像夸我。”
“你听出来了?”
周守拙咧嘴一笑,抬手指向泊台。最后一艘青木舟还没走,方才那个抱炉子的少年正绕着船尾打转,眼神鬼鬼祟祟。
“师弟,搭一段?”
陆沉看他:“想看他们把书送到哪儿?”
“城里的碑看过了,山上的人也见了。”周守拙抖掉袖口沾着的鱼干碎屑,站起身来,“我再去看看山外。总不能回来一趟,只认得你这间院子。”
“行。”
苏小满立刻把筷子一放:“我也去!”
陆沉瞥了她一眼:“你今日有早课。”
“前辈,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昨晚你的课牌压在鱼干
苏小满张了张嘴,找不到赖账的由头,只能重新拿起筷子:“那你们回来给我带些吃的呀。”
周守拙问:“想吃什么?”
“没吃过的。”
“这可难办。你没吃过什么,我怎么知道?”
“所以才让您看着买嘛。”
周守拙被她说得没脾气,摆摆手,算是应了。
两人到泊台时,船工正收最后一根缆绳。带队教习看见陆沉,脚下猛地顿住,才张口喊出一个字,陆沉已经抬了抬手。
“今日搭你的船,不必惊动旁人。”
教习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是。船上地方窄,我这就让人把上舱收拾出来。”
“不用。”周守拙从他身边过去,顺手拍了拍一卷捆好的粗缆,“这个能坐吗?”
教习愣了愣:“能,能坐。只是有些硌。”
“我年轻时石头都睡过,怕什么硌。”
他往缆绳上一坐,又给陆沉让了半边地方。教习看看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再看看陆沉,想劝,实在不知道从哪句劝起。
陆沉已经走过去坐下了。
船工见状,只得硬着头皮喊了一声开船。青木舟轻轻一震,船底阵纹逐一亮起,问道山与泊台缓缓退向身后。
周守拙扶着船舷,先把话说明白:“这回不许一步送到啊。”
“知道。”
“心里也别动那个念头。”
“行。”
“船停哪儿?”
“我们便停哪儿。”
“多坐两站也行?”
“你若不急,坐到他们返航都行。”
青木舟一头扎进云层,船头才被白雾吞进去,前舱便响起带队教习的咆哮。
“你怎么又把炉子搬回来了!”
灰衣少年的声音隔着舱板传来,委屈得很:“我都拆成三份了,这也算炉子啊?”
周守拙靠着缆绳,笑得肩膀直抖。陆沉抬手接住从舱门里飞出来的一只炉盖,递到他面前。
“拿着。你不是嫌硌吗?”
周守拙低头看看炉盖:“这东西更硌。”
舱里又乱了起来。青木舟载着那阵吵闹,穿过了第一重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