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金马评委们要打起来了(2/2)
“风月片怎么了?”
赵琦彬的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金瓶梅》原著不就是风月小说?几百年来,谁不承认它的文学价值?
兰陵笑笑生写的那些风流艳事,哪一桩哪一件是架空的?全是当时社会的真皮肉。
要说不敢认,当初为什么把四大奇书排进去的是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
怎么不换一本?
现在拍成电影,因为是风月片就要低人一等,这是什么道理?”
王童被堵了一下,但并不示弱。他皱了皱眉,说:“金瓶梅的文学地位没人否认,但电影是电影,原著是原著。
再说,女主角,叶玉卿,半年前还拍那种尺度的写真集,现在要拿最佳女主角,媒体会怎么写?金马奖以后在观众心目中还有没有公信力?”
汪萍这次没等赵琦彬开口,直接顶了回去:“演技就是演技,你要看她的过去还是看她的表演?她演的潘金莲站在那里,一个眼神就顶过别人十几分钟的长镜头。
评奖不看演技看履历?那以后干脆直接给黄花闺女颁奖算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是李道明轻咳一声,把话题往回拽。
他说话一向慢条斯理,但字斟句酌,在评审团里颇有分量。
他说:“《滚滚红尘》原著是三毛,本子很动人,感情戏也拍得细腻,这些都没得挑。
可《金瓶梅》在电影语言、视觉表达和文化根脉上,有它独特的厚度。
那部片子的服装、场景不是瞎胡搞。道具组、美术组对宋代生活细节的处理,比大部分古装正剧都考究。
回廊、庭院、街景、家具,甚至连一只缺口的陶碗都摆得那么讲究。
整个片子的美学系统是完整的、有出处的。而且胡金铨的美术风格在他手里没被糟蹋,反而长出了新的东西。
这种作品在类型上或许不讨喜,但在电影本质上是立得住的。”
“所以你也赞成金瓶梅?”有人问。
李道明沉默了一下,说:“我是觉得,评审标准不能只看类型。要看作品自己有没有站得住的东西。这片子有。而且有些地方……”
他顿了顿,“它比《滚滚红尘》更能打。”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溅进了油面。
接下来几天,吵得不可开交。有人说金瓶梅的激情戏再艺术也是激情戏,平台不可破。
有人反驳,《红楼梦》里还写情爱呢,比如刘姥姥初试云雨情。怎么没人说《红楼梦》格调低。
有人翻出评审章程,对着条文逐字逐句地抠。
有人提了折中方案,片子可以提名,但大奖让路。
话没说完就被人吼了回去:“提名可以给,大奖不能让,这是什么狗屁逻辑?”
王童的嗓子哑了,赵琦彬拍桌子拍到手掌发红,汪萍把一叠评审意见摔在桌上,摔得茶杯跳了一下。
争论一直持续到第四天上午。
九点刚过,不知是谁先叹了口气,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抽走了一块压着气氛的石头。
首届执委会主席李行导演直接拍板,“
今年是我们金马改革的第一年,以往我们金马奖外界怎么说的,暗箱操作多,被资本裹挟。
所以我们今年开始要改革,我们改革力求的是公平,公正,公开化,透明化。不然没有信服力的话,以后就别办了。
所以都别吵了,再吵下去谁也说服不了谁。直接投票吧。投票之前,我只有一句话,匿名,力求公平公正,而不是人情世故。”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投票,最简单,也最残酷。
每个人领了一张白纸,在纸上写下自己心证的结果。
投最佳影片,投最佳导演,投最佳女主角。一项一项来。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偶尔有人停笔抬头,又迅速低下头写下去。
写完之后,纸张折好,投进一个暗红色的木质票箱里。
那只票箱在会议桌上放了很多年,投过无数部电影的命运,今天要装下一个风月片和一部文艺片之间的高下。
计票时,几个评委主动站到台前。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台北十二月的雨将下未下,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凉意。有人把窗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满屋的烟味吹散了一些。
计票的人拆开一张张折起的票纸,上面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力透纸背,有的轻得几乎看不见。
每一个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都会在安静里激起一点极细小的涟漪。
会议室外,两个端茶的小妹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却只听见里面嗡嗡的人声和偶尔一两个拔高的词,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什么也听不真。
而在香港,鹿劲坤此时正坐在永盛的办公室里,看着黄家文和叶玉卿兴冲冲地试衣服、订机票、安排行程。
叶玉卿已经跑了三家礼服店,最后订了一条深红色的丝绒长裙,裙摆拖地,领口开得恰到好处,把她那种冷艳又炽热的气质裹得严严实实又呼之欲出。
黄家文把那双压箱底的尖头皮鞋翻出来,擦了三遍鞋油,穿在脚上在家里走了五个来回,生怕走红毯的时候脚滑。
鹿劲坤也特地去买了一身新西装,照旧是他自己画图,定制出来,剪裁贴身,领口挺括,走出来的时候连向华盛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们谁都不知道,台北那间会议室里,一场关于他们的风暴还没有平息。
而金马奖最终会不会为一部风月片开门,答案已经躺在那只暗红色票箱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