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大朝会的风波(2/2)
“冯公公,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张鲸缓步走来,一身内侍服饰,腰杆挺直,神色轻松,眉眼间带着几分胜利者的戏谑。
他如今风头正盛,暗中联络言官,搜集冯保罪证,深得万历默许,一步步蚕食司礼监权力,早已取代冯保,成为内廷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往日里,他在冯保面前只能俯首帖耳,心翼翼。
如今局势逆转,自然不必再伪装恭敬。
冯保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眸冷冷盯住张鲸,目光阴沉,里面藏着压抑的怒火与不甘。
昔日手下不起眼的晚辈,如今爬到自己头上,步步紧逼,亲手葬送自己的前程,这份屈辱,他刻骨铭心。
但他终究没有开口。
大势已去,口舌之争毫无意义。
冯保嘴唇紧抿,一言不发,只是冷冷盯着张鲸片刻,随即收回目光,转身迈步,独自消失在风雪深处。
沉默,便是最好的回击,也是失败者最后的倔强。
张鲸望着他寞苍老的背影,嘴角笑意更浓,眼底掠过一丝狠厉。
倒冯大局已定,再无悬念。
这场内廷权力的更迭,终要下帷幕。
寒风更烈,残雪纷飞,宫城长廊之上,暗流无声涌动。
乾清宫内,暖意融融。
地龙烧得正旺,室内温暖如春,驱散了外界的酷寒。
万历褪去沉重冕服,换上常服,端坐暖阁之中。
桌上摆着温热的茶水,精致点心,窗外白雪皑皑,屋内岁月安稳。
一路从寒风刺骨的皇极殿回来,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
空旷的暖阁里,只有他与脑海中的嘉靖。
良久,万历望着窗外漫天残雪,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带着一丝感慨。
“祖父,跨年了。”
“今日,已是万历十一年,正月初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年少掌权,步步荆棘,不知不觉,他已然十九岁。
放在寻常世家子弟身上,十九岁尚在懵懂玩乐,可他身为帝王,早已扛起万里江山,见过民间疾苦,斗过权臣阉宦,尝尽权力冷暖。
嘉靖的声音缓缓回荡,带着几分沧桑的欣慰。
“朕在你这般年纪,尚且被困在大礼议之争里,与满朝文武针锋相对,步步维艰,举步维艰。”
“你接手的江山,比朕当年安稳。你看清的民生,比朕当年透彻。”
“心怀百姓,手握权柄,隐忍筹谋,步步为营。翊钧,你已经比朕,走得更远了。”
万历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眼底情绪复杂。
“孙儿不敢自满。”
“一条鞭法隐患未消,地方吏治腐败,冬日百姓无煤御寒,饥寒交迫。朝堂之内,旧党残余未清,内廷积弊已久。”
“江山稳固,从来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他经历过北城贫民区的刺骨寒冬,见过寡妇为一筐煤下跪的卑微,便再也无法坐视朝堂安稳就万事大吉。
做一个懂民生、知疾苦的帝王,是他当日回宫之前立下的誓言。
“冯保苟延残喘,一日不除,内廷便一日不得安宁。”
万历语气渐冷,“今日大朝会,他看似安分守己,可暗中依旧留有后手,冯府私藏财物,结交旧僚,从未停歇。”
嘉靖淡淡开口:“困兽犹斗,人之常情。他在宫中经营十数年,根系盘错,党羽遍布内外,不会轻易束手就擒。”
“但你不必急。”
“人心、朝局、皇权,皆在你手中。时机一到,摧枯拉朽,一切自会尘埃定。”
万历缓缓颔首,眼神愈发坚定。
他不急。
熬过寒冬,熬过新年,一切清算,都会如期而至。
正月初一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假象。
冯保与张鲸的明面交锋,阁臣的静观其变,言官的蓄势待发,都在预示着,倒冯的最后阶段,正式开启。
新年的第一日,没有血腥,没有动荡,却早已敲定了权阉的最终结局。
张宏轻步走入暖阁,躬身回话,神色恭敬:“陛下,宫外风雪渐,顺天府已按旨意,持续发放煤炭棉衣,北城贫民皆已安顿妥当,无冻饿致死之事发生。养济院尽数开放,收容无家流民,京师诸事平稳。”
听闻百姓安稳,万历紧绷的心弦松了几分。
“很好。”
“继续盯着,不许懈怠。冬日苦寒,百姓安稳,才是朝堂之本。”
“奴婢遵旨。”
张宏顿了顿,犹豫片刻,低声补充。
“陛下,方才暗线来报,冯保回府之后,闭门不出,遣散了大批府中下人,唯独将那枚旧年先帝赐予的玉佩贴身收好,整夜未眠,似在等候什么消息。”
万历眼神一沉。
旧玉佩,先帝旧情,这是冯保最后的底牌。
只可惜,这份旧情,在皇权与民生面前,一文不值。
“不必管他。”
万历语气淡漠,“任由他折腾,翻不起大浪。”
张宏躬身领命,正要退下,殿外忽然传来一道细碎的脚步声,一名御前太监快步进来,呈上一封密封密信。
“陛下,都察院六科给事中暗中递来密报,多位御史大人节后不会歇息,皆在府中整理奏章,静待时机。”
万历接过密信,指尖拂过封口,瞬间了然。
李植、江东之、王国,这些早早站队、一心倒冯的科道言官,早已蓄势待发。
正月初一的安稳,只是暂时的。
用不了几日,弹劾的浪潮,便会席卷整座京城。
冯保的末日,近在咫尺。
万历拆开密信,寥寥数语,印证了心中猜测。
他随手将密信放在炭火旁,看着信纸边角慢慢被暖意烘卷。
眼底寒芒乍现。
新年伊始,大戏,才刚刚开始。
谁也没有料到,短短五日之后,一场轰动朝野的弹劾,便会骤然爆发,彻底敲响冯保倒台的丧钟。
正月初五,年味未散,京城内外还沉浸在新年的热闹与安逸之中,都察院衙门,却迎来了一道刺破平静的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