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十二罪状(下)(2/2)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御案上的宣纸簌簌作响,嘉靖的声音便在这细碎的声响里,不疾不徐地进了他的脑海
“李植这道奏疏,不是他一个人能写出来的。”
万历猛地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想想,冯保贪墨内库的具体数额、时间、经手人,还有他克扣军饷、卖官鬻爵的细节,这些都是宫里和东厂的秘事,一个在外的御史,怎么可能查得这么清楚?连王忠手里有账册底档都知道?”
嘉靖冷笑一声,“背后有人在给他提供情报,提供情报的人,是张鲸。”
万历瞬间明白了。
是啊。
这些事,都是冯保最隐秘的勾当,外人根本不可能查到。
只有宫里的人,只有司礼监的人,只有和冯保斗了十几年的张鲸,才能拿到这些一手的证据。
张鲸是借着李植的手,递上了这把杀冯保的刀。
“他想借朕的手,杀了冯保,自己坐上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万历沉声道。
“没错!”
嘉靖语气森森,接着道,“他和冯保斗了十几年,早就想取而代之了。张居正活着的时候,他不敢动。张居正死了,他终于等到机会了。你就是他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万历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原本以为,李植是出于公心,弹劾冯保。
没想到背后,还有张鲸的算计。
“那朕该怎么办?”万历问道,“立刻批红,下旨拿下冯保?”
“不!”
嘉靖立刻反对,“批红太快,就了下乘。”
“为什么?”万历不解,“冯保罪证确凿,难道不该立刻拿下?”
“拿下是肯定要拿下的,但不是现在。”
嘉靖缓缓道,“你现在立刻批红,张鲸就会知道,你是借着李植的刀杀人,他会觉得自己拿捏住了你的心思,会居功自傲,以后会更难控制。你要让冯保以为,是李植扳倒了他,不能让冯保知道背后有张鲸;更不能让张鲸知道,你在配合他演这出戏。”
万历沉默了。
他明白了祖父的意思。
冯保要除,张鲸也要防。
他不能让张鲸觉得,自己是被他当枪使了。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杀不杀冯保,什么时候杀冯保,全凭他一个人的心意,和任何人无关。
“祖父,那朕该怎么做?”万历问道。
“留中不发。”
嘉靖嗤地一声轻笑,语气里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只当没见过这封奏疏便是。既不批红,也不发内阁,半分风声都别露出去。直接锁进密匣里压下,对外,半个字都别提。”
“留中不发?”
万历愣了一下,“为什么?这样不是给了冯保反应的时间吗?”
“要的就是给他反应的时间。”
嘉靖冷笑一声,“你越是不动,冯保就越慌。他知道李植要弹劾他,却看不到奏疏,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态度。他就会乱,就会出错,就会狗急跳墙。他跳得越凶,死得就越快。”
“而且,你忘了之前处理潘晟的事了?”
嘉靖补充道,“以不动制动,才是帝王权术。你越是平静,底下的人就越是猜不透你,就越是不敢轻举妄动。等时机到了,你再出手,一击即中,谁也不出半个不字。”
万历的眼睛亮了。
是啊。
之前潘晟的事,他就是留中不发,等着言官们一轮一轮地上疏弹劾,等舆论发酵到顶点,再顺水推舟,准了潘晟的辞呈,既了个虚心纳谏的名声,又没下清算张居正的话柄。
这一次,也可以用同样的法子。
他越是不动,冯保就越慌。
冯保越慌,就越容易出错。
等朝野上下关于冯保的议论越来越多,等所有的证据都摆到台面上,他再出手,名正言顺,谁也拦不住。
“祖父,朕明白了。”
万历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他抬起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张宏,沉声道:“起来吧。”
张宏连忙起身,垂首站在一旁,不敢话。
万历把那封奏疏重新折好,放回封套里。
他看着张宏,一字一句地:“这封奏疏,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李植上过这封奏疏。”
张宏心里一凛,连忙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去,把御案旁的那个御用密匣拿来。”万历吩咐道。
张宏连忙转身,从御案旁的柜子里,捧出一个紫檀木的密匣。
这个密匣,是万历专用的,钥匙只有万历一个人有,里面放的都是最机密的文件,除了万历,没人能打开。
万历接过密匣,用腰间的钥匙打开,把那封密奏放了进去,锁好。
“这个密匣,放在这里,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准碰。”万历沉声道。
“奴婢明白。”张宏躬身应道。
他知道,这封看似不起眼的奏疏,一旦拿出来,就会掀起一场席卷整个紫禁城的风暴。
而现在,这风暴被陛下锁在了密匣里,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就会轰然爆发。
万历挥了挥手,让张宏退了下去。
西暖阁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奏疏里的内容,全是冯保这些年做的那些欺君罔上的事。
他的拳头,紧紧攥着。
冯保,你伺候了朕十几年,是朕的大伴。
可你不该欺瞒朕,不该贪赃枉法,不该把持朝政,不该把朕当成一个任你摆布的孩子。
这笔账,朕迟早要跟你算清楚。
而此时,司礼监的值房里,张鲸正坐在椅子上,喝着茶。
一个太监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躬身低声道:“公公,奏疏已经送到陛下手里了。陛下看完,让张宏锁进了御用密匣里,留中不发,没有对外透露半个字。”
张鲸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随即,他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留中不发。
好。
好啊。
太好了。
他原本以为,万历会立刻下旨拿下冯保。
没想到,这位年轻的陛下,比他想象的还要沉得住气。
留中不发,比立刻批红,效果好一百倍。
冯保现在就像一只惊弓之鸟,知道有人要弹劾他,却看不到奏疏,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态度。
他只会越来越慌,越来越乱,只会自己往死路上走。
火已经点燃了。
只等风来,就能烧成燎原之势。
张鲸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热茶,眼里满是算计。
他不知道的是,他在算计冯保的时候,万历和嘉靖,也在算计着他。
而东厂衙门里,冯保已经坐不住了。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三天过去了。
他扣下了无数份奏疏,却始终没有看到李植弹劾他的折子。
一点风声都没有。
就像李植他们,根本就没写过那封奏疏一样。
可徐爵明明查到,他们三个在李府待了一夜,写了整整一夜的东西。
越是没有动静,冯保的心里就越是发慌。
他在宫里待了四十多年,太懂这里的规矩了。
咬人的狗不叫。
越是平静,背后的风浪就越大。
“徐爵!徐爵!”
冯保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喊道。
徐爵连忙跑了进来,躬身道:“公公,奴才在。”
“去!给我去查!”
冯保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里带着一丝歇斯底里,“去查李植的奏疏,到底递到哪里去了!查陛下最近都看了什么奏疏,见了什么人!我要知道,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第一次感觉到,这座他住了三十多年的皇宫,忽然变得陌生了。
这座他以为自己牢牢掌控在手里的紫禁城,好像一夜之间,就脱离了他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