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遗疏之争(2/2)
“这就是你教朕的——先看,再等,后动。”
“对!让他们先互相咬。”
殿外忽然起了一阵风。
窗纸鼓了一下,又回去。
蝉鸣被风声盖住了一瞬,随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聒噪。
万历忽然想起一件事。
“祖父,你方才余有丁是张先生遗疏里推荐的人,可潘晟也是张先生推荐的。同样是遗疏所荐,为什么张四维对余有丁没有异议,对潘晟却态度暧昧?”
嘉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息,声音才慢慢浮上来:“因为余有丁的入阁诏书,张居正活着的时候就下了。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张四维拦不住。但潘晟还没有到京,遗疏刚递上来,这是唯一一张还没翻开的牌。张四维要抢这张牌。”
“他不想让潘晟入阁?”
“不是不想。是不想让潘晟压在他头上。潘晟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比张四维早十二年入仕。按科第辈分,潘晟是张四维的前辈。他若入阁,位次必然在张四维之上。张四维这个首辅,就变成次辅了。”
嘉靖的声音变得很轻:“所以朕告诉你——谁第一个伸手,谁就是最急的那个。最急的人,往往漏洞最多。”
万历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茶已经凉了。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凉透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点涩。
“张四维会怎么做?”
“他会等言官动手。言官们憋了十年,现在张居正死了,他们会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冲。潘晟是张居正的人,又是冯保的人,言官们不会让他安安稳稳入阁。张四维只需要做一件事——不拦着。”
殿里安静了很久。
万历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纸上映着树影,一晃一晃的。
他把窗推开一条缝,热风涌进来,裹着蝉鸣和草木的气味。
文华殿外的廊道上,张四维正与申时行并肩走着。
他们走得极慢,像是在散步。
张四维微微侧过头,往申时行那边看了一眼。
申时行也偏过头,迎上了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瞬。
不到一息。
然后张四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申时行也收回目光,步子没有任何变化。
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够不着彼此的袖子。
在下一个转角,张四维向左,申时行向右。
一言不发,各自离去。
廊道空了,只剩下蝉鸣。
“你看!”
嘉靖的声音又响起来,慢吞吞的,像一把磨了很久的刀,“这就是朝堂。一句话都不,比千言万语还多。”
万历的目光追着那两个渐远的背影,直到它们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他关上了窗。
蝉鸣被隔在窗外,变得闷闷的。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御案上的奏疏还堆在那里,潘晟的那封仍然压在最上面。
他回到案前,坐下。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张四维和申时行对视的那一瞬,他们在交换什么?是默契,还是试探?是联盟,还是各怀心思?
“你猜不透的。”
嘉靖像是听见了他的念头,“朕做了四十五年皇帝,连朕都猜不透人心,你又怎么可能猜到。张四维这个人,在张居正手底下忍了好几年,拟旨不尽如张居正之意,被张居正厌恶、提防,他都忍下来了。现在张居正死了,他如今当了首辅,忍了那么多年的人,不会轻易让别人看透他。”
“那朕该怎么办?”
“继续等。言官们很快就会动手。到时候,你就能看清楚——张四维到底站在哪一边。”
殿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急。
张宏又回来了。
他跪在殿门外,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内阁值房传话来——御史雷士桢等七名言官,联名上疏弹劾潘晟。”
万历的手指停在半空。
脑子里,嘉靖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就来了,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不到四天。”
“什么?”
“张居正死了不到四天。言官们就动手了。”
张宏跪在殿外,等着。
万历的目光在那摞奏疏上,潘晟的那封还压在最上面。
今天之后,它
他忽然想起余有丁方才话时的样子——腰背挺直,声音干脆。
目前唯一一个把立场亮出来的人,也是第一个站在刀锋下的人。
是否能利用起来呢。
“把弹章呈上来。”他。
张宏叩首,起身,快步退去。
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更漏滴答,屋外蝉鸣远远地响着。
嘉靖的声音最后一次浮上来,很轻,像自言自语。
“风暴要开始了。”
“接下来要如何做,你心里必须要有一杆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