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2/2）

在他身后，站着个眉眼英气的姑娘，正是前几日从猪笼里捞出来的雷秀。

角里，阿初和海缩在一张太师椅旁，脑袋挨着脑袋，压低声音嘀咕，目光时不时往那两人身上瞟，眼神里满是好奇和探究。

“师傅！”

见到主人回来，两个孩子像两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弹起来，连滚带爬地凑到跟前。

听见动静，前排那人缓缓抬手，在空中摸索了两下，随即撑着桌沿站了起来。

他双眼空洞无神，却准确地朝着毛方的方向偏过头：“师弟。”

声音沙哑，带着南洋特有的湿热口音，却依旧透着股子清贵劲儿。

“师兄！”

毛方心头一酸，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对方微微颤抖的手臂。

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肌肤，他心里咯噔一下。

“师兄，你这……”

毛方喉结滚动，半天没出后半句。

雷罡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别愣着，我想先去见见我爹。”

毛方深吸一口气，转头冲海和阿初摆摆手：“去，把祭品都备齐了。”

完，他搀着雷罡，一步一步往后山的坟茔走去。

山风凛冽，吹得枯叶沙沙作响。

来到那块熟悉的墓碑前，香烛纸钱整齐摆放。

雷罡双膝一软，“扑通”

一声跪在泥泞的土地上。

泥土瞬间浸透了裤管，他却浑然不觉，双手重重磕在额前的石板上。

“爹。”

这一声喊，苍凉得让人心碎。

“孩儿不孝啊。”

“整整二十年，我在南洋漂洋过海，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活着，今天，我终于回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我还带了个人回来给您看。”

“阿秀。”

身后的姑娘浑身一颤，连忙跪下，额头紧贴地面：“爹！”

雷罡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像是在确认女儿的存在，随后沉声道：“叫爷爷。”

雷秀咬着嘴唇，眼眶通红，恭恭敬敬地补了一句：“爷爷。”

雷罡没有话，只是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了几寸。

粗糙的手指抚上冰凉的石碑。

指腹划过凹凸不平的字迹，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刻在他的心尖上。

先师雷公震子之墓。

八个字，刺得他眼球生疼。

“爹，连您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连这墓碑，都没能亲手给您立起来。”

“今日，不孝子雷罡，在此谢罪。”

话音下，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击石碑，发出沉闷的声响。

回到堂屋时，天色已近黄昏。

毛方引着雷罡进了一间客房，转身就要出去安排洗漱用品。

刚走到门口，一只布满老茧的手伸过来，拦住了他的动作。

“还跟我客气？”

雷罡坐在床沿，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又藏着几分无奈。

毛方讪讪地收回手，拉过凳子坐下，盯着对方的眼睛看了半晌。

那双眸子虽然失去了光彩，但毛方总觉得，里面藏着深渊。

“师兄，你在南洋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问出这句话时，毛方心里五味杂陈。

雷罡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穿透了二十年的岁月沧桑。

“举目无亲，喝西北风都嫌冷，你能好到哪去？”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毛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凳子的边缘，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你这么久不回来，是不是怪师傅？是不是怪我？”

这话憋在他心里太久，像块巨石。

当年师傅偏心，把他这个外姓徒弟立为继承人，却将亲生儿子雷罡逐出师门。

这件事一直是毛方心底的一道疤。

如今看着昔日风光无限的师兄沦至此，那种愧疚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雷罡站起身，背对着毛方。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他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他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尽管双目失明，那股子气场却丝毫未减。

“走的时候，确实恨过。”

雷罡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仿佛在别人的故事。

“气师傅偏心，气命运弄人。”

他顿了顿，转过头，那张看不见的脸似乎朝向窗外的夜色。

“可走了二十年，头发白了，眼睛瞎了，命也半截入土了。”

“再大的恨，也磨成了灰。”

“还有什么好争的？”

“当年究竟出了什么事？”

毛方终于问出了压在心头多年的疑惑。

即便雷罡真的犯了错，被逐出师门似乎也有些重了。

毕竟他是师傅的亲生骨肉，这一点始终让毛方想不通。

直到雷震子离世，那个答案也从未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