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金阿婆开口(2/2)
“报过。”
“记录呢?”
“没了。”
金阿婆抬起手,指向巷子外。
“那时候他们来找我,何老师已经没亲人,不能让她孤零零走。叫我给她缝一件纸嫁衣,算给她留体面。”
林抱朴猛地攥拳。
白瓷伸手按住他手背。
金阿婆继续:“我没敢不缝。”
“谁是他们?”
她嘴唇动了动。
外面忽然响起三声敲门。
巷口民警立刻回头。
门外没人。
只有一把黑伞靠在墙边。
伞尖滴水。
韩麒拔枪。
陆沉抬手拦了一下。
黑伞没有动。
伞面上贴着一张湿纸。
上面写着:
话多,命短。
金阿婆看见那张纸,脸一下白了。
“他来了。”
陆沉问:“秦舟?”
金阿婆摇头。
“秦舟算什么。”
她咬住牙,像终于把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咬断。
“旧河民俗保护协会,最早不是保护民俗,是管嘴的。谁家丢了女儿,谁家挖出骨头,谁家孩子看见了红轿,都由他们去劝。”
韩麒:“劝什么?”
“劝人认命,劝人签字,劝人收钱。”
金阿婆抬头看韩麒。
“现在他们换了名字,挂靠项目,拿补贴,做文旅。可底下那几个人,还是旧河那套。”
金阿婆用断尺拨开半张婚书,露出桌面上一圈旧针孔。
“他们不一定动刀。更多时候是拿红封来,先老规矩,再家里孩子工作,再修路拆迁,再把一张按手印的纸推到你面前。你手一按,第二天巷口就有人替你话,你家看开了,你家拿了钱,你家姑娘命里该走水路。”
许照微问:“维护单上的金,是你?”
金阿婆看着半张婚书。
“不是。”
铺子后间传来一点响动。
像凳子被人碰倒。
韩麒立刻带人冲进去。
后间空着。
窗户开了一条缝。
窗台上有一串湿脚印。
脚印旁边,放着一本协会收据。
收据抬头:
旧河民俗保护协会。
经手人:
金拴。
金阿婆的手抖起来。
“我儿子。”
这个名字一出来,金阿婆没有立刻哭。
她先把断尺压在桌上,压得指节发白,好像那不是一截尺,而是一根还没断干净的脐带。
陆沉看她。
“他昨晚在旧泵门?”
金阿婆没有回答。
她忽然抓起那件纸嫁衣,用力往水盆里按。
清水一下变红。
嫁衣在水里挣动,像有手在里面撑。
白瓷惊叫:“别碰!”
陆沉把黑马灯推过去。
灯火压住水面。
红水里浮出几根头发。
不是纸的。
韩麒脸色一变。
“封存。”
金阿婆松开手,整个人像矮了一截。
“我没给周雅缝。”
她哭不出来,只是嘴唇发抖。
“我昨晚听见针自己走。线自己上。尺子自己多出她的名字。我知道又有人要拿我家的手做这件事。”
没亲手缝,不等于她家的尺和线没被用。
她指向缝纫机踏板。
踏板底下沾着一块新泥,泥里有半枚鞋印。那鞋印比金阿婆的大,比韩麒的,边缘还有细细的红线纤维。
“我踩不动这台机子很多年了。昨晚它自己响,哒、哒、哒,从子时响到后半夜。我把电闸拉了,它还响。我拿剪刀剪线,剪刀就泡进了门口那盆水里。”
许照微把头发取样。
白瓷盯着红水。
“她还活着。”
所有人都看向她。
白瓷抱着旧木梳,声音很低。
“如果死了,头发不会这么拽人。她在怕。她怕别人替她点头。”
金阿婆猛地抬头。
“旧河西头有个看水棚。”
韩麒问:“在哪?”
“旧泵站往西,桥洞洞过去。”
她出这条路时,像把自己家门牌也递了出去。那不是一个普通地点,而是一个母亲藏过孩子、喂过馒头、骂过又舍不得打的地方;现在她把它交给警察,也交给那条水声越来越近的旧河。
周令仪立刻在图上标点。
“这里没有登记建筑。”
金阿婆:“当然没有。”
她把那半张婚书往陆沉面前推。
“带走。”
陆沉没有碰。
许照微已经装袋。
金阿婆盯着袋里的字。
“何老师那张婚书,也写着这两个字。”
“自愿?”
“对。”
她喉咙里发出一点怪声。
“可她被拖走前,咬破手指,在门板上写过一句话。”
陆沉问:“什么?”
金阿婆张了张嘴。
门外那把黑伞忽然自己撑开。
巷子里的光暗了一截。
伞面滴下来的水在地上连成字。
新娘自愿。
四个字刚成形,桌上的半张婚书也跟着渗红。
“自愿”两个字像活过来,笔画一笔一笔往外爬,要把整张纸重新写满。
陆沉提起黑马灯,灯火照住婚书。
黑字停了一瞬。
在灯下,纸背透出另一行更淡的血字。
歪歪扭扭。
几乎被“自愿”压住。
陆沉只来得及看见前两个字。
不是。
后面的字被红水吞了回去。
金阿婆终于哭出声。
“她写的是,不是自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