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号角(2/2)
车阵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吸进去凉,呼出来白。整个车阵内外只剩风掠过车板缝隙时发出的细响。
秦川透过车板缝隙看着那些影子,一步一步,压着雪,朝车阵围过来。灰黑色的影子在雪地上层层收紧,像一只手掌正慢慢握成拳头。
“都别动。”秦川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躲好。没令,一箭不放。”
传令兵低声传了两遍:“躲好……没令不放箭……”
胡骑的呼哨声从东面和北面响起,他们不像刚才那样贴车掠阵,而是远远开始绕,绕得极有耐心。
马蹄声细密地响着,像有人在车阵四周慢慢拉一根看不见的线,越拉越紧。
“毡垫。”秦川忽然,“把车上的毡垫、厚布都拿下来,披骡子身上。遮住眼睛,能盖多少盖多少。”
几个人弯着腰,把一卷卷灰黑的毡垫从车上往下拖,七手八脚往骡子身上盖。
“箭来了——”阿青忽然喊,嗓子是压着的,却尖得刺耳。
北面,弦声骤起。
像有人把一捆铁签同时扬上天空。箭在空中极短地一滞,然后斜着下来,在车板、车辕、冻硬的雪地上。
有的扎进雪里,有的“当”地敲在盾上,再滑开去。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有人把盾沿上的箭拔下来,随手别到车缝里;石大勇压着嗓子:“别动,都别动。”
东面,弦声再起。
箭从车顶压下来,像一阵带铁头的雹子。有人伏在盾后不敢抬头,盾面上“当当”响得发麻。
一匹骡子被箭擦过颈侧,后腿一蹬,车辕猛地一挑。两个车夫同时扑过去,一个抱腿,一个拽笼头,硬按在原地。
石大勇喘了口气:“能用。骡子没傻跑。”秦川没回头,“嗯”了一声,目光仍贴着车板向外看。
北面和东面的箭雨压着车阵,不让抬头。西南两侧的步兵趁这个间隙,快速压过来。
他们散成三股,身子微微前倾,扛盾的走在最前,拿斧的紧随其后,车钩和皮索在肩上晃着。
有人攥着短矛夹在腋下,矛尖朝前偏下,随着步伐上下颤;有人腰间别着短镐;有人怀里鼓着一团油布,布头用细绳扎着,露在外面的一截冻得发硬。
雪地上灰黑的脚印越踩越多,像一群乌鸦正密密麻麻地下来。
马蹄和脚步声从四面八方碾过来,密得透不进一丝风。
一百六十步。
车阵里,有人把箭从囊里抽出来,咬在嘴里;有人用冻红的手指慢慢抹过箭羽,把毛顺了顺;弓手们半跪在车后,把弦靠在唇边,不拉,就那么搁着。
一百五十步。
一百四十步。
“呜——”
一声号角从贾家村滚过来,低,厚,隔着胡骑扬起的雪尘,隔着层层叠叠的马影和人影,闷闷地灌进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