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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足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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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石岗下方那条干沟的入口处,几株枯草的倒伏方向不是顺着沟势,而是别扭地指向坡上石岗,草茎上有被衣物快速刮过的痕迹。

单独看任何一处,都不稀奇。

荆条可能是野兽碰断,脚印和树皮屑可能是某个流民偶然路过,枯草可能是风吹的。

但这么的范围内,几处痕迹都隐隐与那条旧车辙和石岗产生关联。

这些痕迹勾勒不出一条清晰的“路”,但它们像几颗散的珠子,而车辙就是那根若隐若现的线。

有人——很可能就是石窝里那个人——没有走大路(车辙),也没有远离。

他在车辙侧方一片更隐蔽、更难走的区域里移动,偶尔留下一点马脚,最终移动到石岗上,进行了观察。

秦川无法断定这是跟踪,还是巧合。

他能确定的只有两件事:一、有人来过石岗;二、这个人的活动范围,与车辙保持着一种可疑的、若即若离的关系。

这就够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几处零散的痕迹,转身。

“走。”

狗娃一口气跑回出发的沟口,额上已见汗珠。

“勇叔!”

他气息稍促,但口齿极其清晰:

“振爷让带话:首段浅沟痕,长约半里,止于前面乱石坡。已经找到下切连着深沟的路了,贴着北边阴凉的岩,宽不到三尺,陡。让咱们从这沟口开始下斧,先把浅沟段劈到车能过,再顺着那条下切路,凿出脚蹬、打上护桩,一直通到

石大勇仔细听着,脑子里已勾勒出那地形的险峻。

他点了点头,没多废话,声音不高,却像石头砸在地上,每个字都沉,“振爷在前头,把路‘眼’给咱点出来了。”

他用脚重重踩了踩地上那道几乎被忽略的浅痕,“就是这条老沟痕。咱们的活儿,就是把它,从一条埋汰的印子,变成车马能过去的‘道’。”

他目光先扫过陈大他们八个,然后转向站在枯树下、同样拿着各式简陋工具的十几个妇孺——那是他从李家庄带出来的乡亲。

“都听好了,活儿分两头。”石大勇声音更沉,指令极其明确:

“陈大到陈八,你们八个,只管三样硬活:放倒挡道的大树、撬开卡轮的石头、在要命的地方打桩防垮。别的不用管。”

他转向妇孺:

“七嫂,你带着咱们庄的人,专管‘清障’。他们砍倒的,你们把枝干拖开,别绊了车轮;他们撬松的,你们把能搬动的碎石踢到路边沟里;所有能让车轱辘打滑的浮土、细藤、坑,用脚踩实,用铲刮个大概。记住,咱们不是修官道,是给车抠出一条能爬过去的‘槽’!”

最后,他竖起一根手指:“都给我盯死了两样:第一,宽度,至少比咱最宽的车轮再宽出一尺,别让山岩刮了车板。第二,别留明显能别住车轮、或者让车轴担空的‘坎儿’。

他顿了顿,目光在所有人脸上刮过:“干好,今晚秦爷的锅里,才有咱们下一顿。干出条活路,咱们才不算白吃秦爷的粮,才有脸在这条道上继续跟着走。清楚了?”

“清楚了!”陈大第一个应声,声音沉得像块石头。他身后几个汉子也闷闷应了。

陈七嫂没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手里一把磨短了的旧铲握得更紧。她身后一个半大男孩,学着样子挺了挺瘦弱的胸膛。

斧头,第一次扬了起来。

陈大吐气开声,一斧劈下,刃口深深咬进枯树根里。陈二的斧背随即撬入。尘土扬起。

几乎同时,陈七嫂动了。她没等吩咐,带着两个妇人就上前,用旧铲和双手,把陈大陈二震松铲起的土块、断根迅速扒拉到路边,清出工作面。动作麻利,没有一丝多余。

左侧坡沿,陈三陈四对付一片横生的大荆条根。这玩意儿比女人胳膊还粗,镰刀割不动。陈三换厚背柴刀,一刀剁下去,荆条崩裂;陈四跟上,用短刀剔开卡在石缝里的残根。

他们身后,那个瘦姑娘没闲着。大根的荆条汉子砍断了,残剩的细枝、刺条、匍匐在地的枯藤,才是她的活儿。镰刀一勾,拖出来,归成一堆。

陈五没急着动家伙,他正用脚一寸寸地试探着一段沟的土质。用脚后跟狠狠跺了跺一片地,泥土簌簌下。“这儿是‘豆腐腰’,一压就塌陷!”

石大勇走过来,用手捏起一点土,在指间捻了捻,又看了看上方坡体的走向。“陈六,”他点名,“去找几根粗直溜的硬木,削成尖桩。”

陈七嫂远远听见,不用招呼,就点了三个半大孩子:“你们三个,拿筐去那边等着。五叔他们把酥土刨出来,你们就装走倒掉,别碍着打桩的地界。”

“是,七婶。”孩子们应着,拎起用藤条编的破筐跑了过去。

日头不知不觉爬高了,温度骤然上升。南坡阳光直射下来,像无形的火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

汗水刚一冒出,就被干燥的空气和飞扬的尘土吸走,只在脸上、脖子上留下一道道白渍。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砍断植物根茎后溢出的、微带苦涩的草腥气。

没有人话,只有斧凿声、铲土声、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偶尔工具碰上石头的脆响。

但在这片嘈杂的劳作声响中,却有一种奇异的秩序。男人的呼喝和沉重的斧凿声是骨架,妇孺们细碎而持续的清理声是填充其间的筋肉。

他们沉默,但全神贯注;他们流汗,但每一分力气都砸在需要的地方。

这不是被驱役的苦工,更像是一群匠人,在用最原始的工具和最大的耐心,打磨一件关乎性命的粗糙器物。

秦爷昨晚那一勺油润的肉末,那能吃到饱的豆饭,那送给李家庄的粮食此刻都化成了肌肉里实实在在的力气,和脑子里清晰无比的指令——干好,才有下一顿;干出价值,才能在这条越来越险的路上,继续被需要。

石大勇巡视着,他的目光不仅要看陈大的斧头得正不正,也要看陈七嫂带的人有没有把碎石清干净,会不会有孩子跑到危险的坡沿。

他看见那个瘦姑娘被藤刺扎了手,放在嘴里吮了下,又继续去扯;看见一个老妇人搬石头时趔趄了一下,旁边立刻有人扶住,两人合力把石头滚到路边。

晌午最热的时候,石大勇哑着嗓子喊歇。

男人们瘫坐在阴凉处,大口喝水。

妇孺们却没那么容易停下,几个女人拿出随身的罐,给磨破的手掌上点草木灰;孩子们被赶到一边,分喝一点水。

秦川带着一身被烈日烤得发烫的尘土和比尘土更沉的脸色,回到了营地。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砂纸刮过石头:

“哥,三里内看过了。狼和猪的痕迹都在东边百步外,夜里被拦住了,没进来。

西边、北面的旱沟和林子边上,零散扎营的灰堆不下十几处,都是三五人一伙,没有大车队,灰都凉透了,看痕迹是两天前就往官道方向散了。

眼下没见成队的,单独晃荡的流民看见过十几个,没靠近,也看不清面目。”

他顿了顿,确保每个字都咬实:

“东南边半里那个石岗上,有人待过,留了官道边才有的树皮屑和麸皮渣。石岗下,旧车辙附近,有那么两三处痕迹有点‘巧’:荆条在辙子侧面断了,远离辙子的石头后有半个虚脚印和同样的树皮屑,沟口的草倒得别扭,指着石岗。”

他总结了自己的判断:“痕迹很散,不连贯,像是有人沿着车辙侧边那片乱石坡、时走时停地挪动过,最后挪到了石岗上。人数、意图,都看不清。也可能就是碰巧路过的流民,在石岗上歇了会儿。”

秦虎抬起眼:“流民歇脚,会专挑正对着咱们营地和水源的石岗背面?”秦川沉默。这正是他心里的疙瘩。

秦虎站起身,目光投向东南。“散的流民,眼里是官道。会在水源对面找地方蜷着的……”他顿了顿,“眼里看的不是水,是守着水的人。”

他转回头,语气平淡却定了性:“不管他是一个人,还是一伙人的眼睛。他选了那个地方看咱们,咱们就不能当他‘可能只是路过’。”

“今夜我值子丑。”

“东边水源,明岗照旧。”

他顿了顿。

“沟口到枯林那片,我一个人去。

“是。”秦川点头。

秦虎重新坐下打磨箭镞,不再话。那个在杂乱痕迹中若隐若现的“影子”,已经被他挂上了号。不是确凿的敌人,但却是必须弄清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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