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2/2)
而她,要和他一起,走得稳,看得清。这不是被动的承受,而是清醒的同行。
身旁的赵明远紧紧抓着车扶手,指节泛白,额角沁出冷汗,但这位经历过匪劫、见识过女婿手段的文人,紧紧闭着唇,未发一声,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马车剧烈颠簸着,冲出了那片血色通道,重新驶入相对平坦、被午后烈日灼烤的官道。
当那粘滞的颠簸感和令人窒息的浓郁血腥骤然减弱时,赵婉一直挺得笔直的背脊,才几不可察地微微放松,轻轻倚靠回车。
他还活着,未伤,且会追来。
足够了。
秦虎车队一辆接一辆,用最快的速度,沉默而迅猛地碾过那条短暂存在的血色通道。
车轮和马蹄带起粘稠的血泥,在滚烫的砂石路面上留下清晰的车辙和蹄印,随即又被烈日迅速烤干成暗褐色的斑块。
紧接着是周老汉家的车队。
几个赶车的后生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缰绳,面色惨白如纸。
周老汉自己坐在第一辆车上,苍老的脸皮在烈日下剧烈抽搐着。
他看着路边那些被匆忙拖开、姿态扭曲狰狞的尸体,看着地上那厚厚一层被晒得发黑发亮的血泥。
再抬头望向谷口方向——那个持刀而立、如同血海中礁石般的黑色背影已经翻身上马,正在厉声催促着后续队伍。
周老汉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劫后余生的庆幸是真的,对那恐怖武力与冷酷手段的深深敬畏也是真的。
但在这敬畏之下,更有一股冰冷的、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这秦虎,不是官,不是匪,他像一头完全遵循丛林法则、只为自身与所属团体生存而战的凶兽。
跟着他?
前途是未卜的凶险。
不跟?
凭自家这几车老弱和刚才被吓破胆的后生,能独自活下去吗?
午后的荒野,仿佛处处都藏着择人而噬的目光。
最后是王姓汉子那几辆破车。
他们人最少,车最破,通过时车轮陷进一处血泥较深的凹坑,差点侧翻。
王姓汉子骂了一声,和仅存的三个本家兄弟跳下车,用肩膀顶,用木棍撬,拼死拼活才让车轮重新滚动。
他喘着粗气,回头望了一眼谷底那片在烈日暴晒下更显狼藉恐怖的尸山血海,又看了看前方已经开始加速离去的秦虎和周家车队。
眼中那份穷途末路的狠戾并未消散,反而沉淀下来,酿成一种更阴沉难测的东西。
依附?
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目光在秦虎背影和周老汉车队之间来回逡巡,闪烁不定。
谷底边缘,一处被阴影遮蔽的陡峭山坡上。
阿青从一道狭窄的崖缝里,像虎一样慢慢爬出来。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但他瘦骨嶙峋、沾满尘土的脸上,只剩下一双过于明亮、仿佛燃烧着某种火焰的眼睛。
他刚才躲的地方极高极险,却也看得极清。
他看到了谷底最初的疯狂吞噬,看到了“胡骑”烟起时的人潮溃散,看到了那五支夺命的箭如何精准地点杀。
更看到了那个黑衣男人(秦虎)如何像劈砍柴禾一样,用最简洁暴力的动作砍翻一切挡路者,带着一队人硬生生在“肉堆”里犁出一条路,也看到了车队如何毫不留情地碾过那条血路。
强。
不是人多势众的强,是那种有条不紊、精准高效、对生命彻底漠视的狠辣。
尤其是那个黑衣男人,杀起人来……像他记忆里村里最好的庄稼把式收割麦子,熟练、精准、没有一丝多余动作,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效率”。
阿青趴在滚烫的岩石上,看了看扑下去,在尸体和血泥里翻找、争夺、甚至为了一截肠子或一块碎肉厮打。
他觉得一阵反胃,但肚子里火烧火燎的饥饿感更真实。
他看着那些人,又望向官道上那几支正在远去、扬起淡淡尘土的车队。
跟着
今天或许能捡到一点沾满血污、混杂沙土的粮食,明天呢?后天呢?
遇到更凶悍的团伙,自己这单薄的身板,就是被推下去踩死、或者变成下一具被分食尸体的命。
可是……跟着前面那支车队?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呼吸一窒。那伙人太凶了,看上去冰冷无情,根本不会收留他这样的累赘。
但是……
他脑子里反复闪回那黑衣男人挥刀的动作,闪回那支队伍即便在碾压血路时也隐约保持的阵型。
他们不仅有武力,还有规矩。
阿青莫名地确信这一点。
而且,他们够强,强到能在这条吃人的路上,用最暴力的方式,为自己开出一条道。
饿死,或者像。
还是……赌上一切,跟着那支最强的队伍?
哪怕只是远远跟着,捡他们路过时可能遗的、看不上的东西,或者……等待一个渺茫到近乎不存在的、或许能被看一眼的机会?
烈日晒得他头皮发烫,喉咙里干得像要冒烟。
肚子里持续的绞痛帮助他下了决心。
他最后看了一眼的空气,像只习惯了山野的灵敏山羊,从崖的险径悄无声息地滑下,地时甚至没有惊起多少尘土。
他没有走上宽阔的官道,那太显眼,简直是活靶子。
他转身就钻进了官道旁的树林和灌木丛,借着地形掩护,朝着车队离开的方向,开始了他的尾随。
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也不知道跟上去能怎样,他甚至不敢靠得太近。
但他选择,将自己的命运,投向那道劈开黑暗的刀光所指向的方向——哪怕只是被那光芒掠过时,最微末的一粒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