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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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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坑深!”“右边有碎石堆,靠里!”多了这只“眼睛”,慌神的车夫总算有了依仗,颠簸依旧,那散架的惊惶却消减不少。

陈安眼风扫过,见局面稍稳,心立刻全吊回粮车上。他扯开嗓子,声音在尘土里发劈:“都打起精神!盯紧自家的车!路孬,招子放亮!”

那五辆载着命脉粮食的双马大车,在这混乱拥堵的官道上,显出了与轻车不同的笨拙。

辕前牲口被重载和难行路面拖慢,鼻息粗重。车把式们全神贯注,额头见汗,既要催畜合力,又得心控着缰绳,防止这笨重家伙在拥挤中打横或滑下路坎。

上一处略陡的坡,浮土让车轮打滑,车体后坐。

“边上两个,顶住!”两名健仆闻声扑上,肩抵车板,脚下蹬实,配合着吆喝发力,“嘿!”一声,沉重的车轮碾过坑洼,向上拱了一截。

仆役旋即撤开,整个过程干脆利。

牲口口鼻喷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渐显。真正的体力消耗,才刚刚开始累积。

周婆子深一脚浅一脚跟在粮车边,死死搂着装要紧物件的包袱。

旁边伤兵(受伤的护卫)拄着棍,忍痛跟随,眼睛却如鹰隼,死死盯着周围渐聚的流民影子。

看到有人试图靠近扒车,或眼神不善地打量粮袋,他便猛地瞪过去,手中棍子重重一顿地,低喝:“滚开!”那股沙场淬炼出的狠戾,往往能将人吓退。

尘土最厚的队尾,李家庄的骡车板车步履维艰。

大有肩膀死顶爬坡板车,脚下打滑,他猛吼蹬住岩石,全身筋肉虬结,配合前方牲口拖拽,将车硬顶上去。汗水尘土在他脸上冲出泥沟。

李先生掩鼻眯眼,耳中灌满自家人的喘息、孩子的哼唧,还有前头传来的各种艰涩声响。他看不见秦虎,可整支队伍沉重挣扎的脉搏,却顺着土地微颤、混浊空气真切传来。

李家庄队伍靠后位置,一个约莫十二岁、负责帮忙推一辆车的半大男孩。

许是被脚下的浮土和碎石绊了一下,在板车爬过一处陡坎、众人稍松口气的瞬间。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向前扑倒,手里推着的车也跟着歪斜,眼看就要带倒旁边另一个抱包袱的妇人。

郑戎眼神一厉,朝身旁一个健仆低喝:“扶住!”

那健仆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一手攥住男孩后领提稳,另一手已抵住歪斜的车。

男孩惊魂未定,抬头正对上郑戎没什么波澜却带着审视的眼睛。郑戎左肩的布条隐隐渗血,脸色苍白,但站姿依旧挺直。

“看路。”郑戎的声音因伤而低哑,却字字清晰,是对男孩,也像是对周围所有李家庄的人,“脚下踩实,手抓牢。摔一次是意外,摔两次就是找死。”

男孩脸一红,嗫嚅着点头,慌忙重新抓住车辕,脚下果然踏得更心了。旁边的妇人也松了口气,低声道谢。

郑戎没再什么,只是目光扫过李家庄队尾这几个明显体力不济的妇孺和老弱,对身旁两个健仆低声吩咐:

“盯着点,谁脚下飘了,提醒一句。实在跟不上的……记下来,到了能歇脚的地方,跟李先生提。”

天色在这烟尘、喘息与混沌响动中,由墨黑褪成藏青,又洇成灰白。

前方山脊线上,如漫上滩涂的污水,冒出越来越多蠕动的黑点,连成污线,汇成令人头皮发麻的、缓慢翻涌的潮头——更多逃难者正涌来。

秦虎勒住马,眯起双眼,遥望那片越来越厚重、翻涌着麻木、绝望与原始求生欲的“人潮”。

山风卷裹着呛人的土腥味和远处隐约飘来的、分不清是哭泣还是哀嚎的声响,扑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他腮帮处的肌肉紧了紧,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满是沙尘的、灼热的空气。

与天争命,与地争路。此刻,轮到与这望不到尽头、同样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汹涌人潮,争夺那一线狭窄的生机了。

路,眼见要被堵死踩烂。他握缰的手,骨节捏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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