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献(1/2)
寅正三刻,寒星未褪,队伍已再次启程。昨日的血战在李家庄众人眉间刻下了凛然的沉静,手脚却愈发麻利。
陈澈的车队仍在一里外跟着,不即不离,如一痕迟滞的墨,悬垂在将明未明的天野交界处。
行至午前,前方官道分出岔口。一条继续向南,路面稍宽,隐约可见远处烟尘,似有更多车马人流;另一条折向西南,没入两山夹峙的谷口,更显幽僻。
秦虎拨转马头,率先拐进了西南向的山道。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在山谷间荡起轻微的回音。
陈澈的车队在岔路口缓缓停下。
青缦马车内,陈澈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锦缎,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望着秦虎队伍消失的那个幽深谷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老爷。”护卫头领郑戎的声音在车窗外响起,带着失血后的沙哑和竭力维持的平稳,“他们进山了。”
陈澈没回头,沉默了片刻,才问:“郑戎,你实话告诉我……凭咱们现在这点家底,这点人手,走南边那条‘活路’,能撑到南边吗?”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残酷。郑戎咬了咬牙,声音压得更低:“老爷,我们这七个伤兵,要护着三十一口人,五辆显眼的大车……走不到三百里。”
陈澈闭了闭眼。月余南逃,五次匪劫,三十四名精干护卫折得只剩七个,金银细软损了大半。昨日若非那伙猎人雷霆出手,他们早已成了山林里的腐土。
他脑中再次闪过昨日林间的景象——那个领头汉子猎刀劈斩时冰冷的眼神,那个使弓少年箭矢离弦的狠绝,还有他们撤离时那种沉默如铁、纹丝不乱的秩序。那不是流民,那是狼,是豹,是真正在血火里熬出来的杀阵。
“那条西南山径呢?”陈澈的声音发紧。
“险。”郑戎吐出一个字,顿了顿,补充道,“但也静。他们敢走,必有倚仗。”
静,意味着人少,也意味着……或许能避开席卷南边的混乱洪流,走一条更窄、也更可能活的路。
陈澈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时,眼底只剩决绝:“开暗格。‘通宝’、‘丰裕’、‘汇昌’三家的银票全取出来。夹层里的现银、金饼、那对羊脂玉佩、老太太的翡翠扳指——一样不留。”
“老爷……”郑戎声音发紧。
“这是买命钱。”陈澈截断他,语速快而清晰,“也是投名状。”
他掀开车帘,目光扫过车队。五辆大车,十一匹马,以及那些仆役——管家、账房、车夫、杂役、丫鬟……整整二十人,都是签了死契的奴仆,身契就在他怀里揣着。
最后,他的目光在郑戎等七名护卫身上。这些人不一样,是他用每年十八两银子的厚酬聘来的好手,虽无身契羁绊,但这些年同生共死,情分不浅。
“去告诉那位好汉,”陈澈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陈澈愿献上所有——银票两万两,现银一千五百两,金饼四十枚,玉佩扳指各一;大豆十五石,粟米十石,白面四石,精米四石,青盐三包,细盐五包,肉脯酱菜各三百斤;大车五辆(双马车),马一匹(坐骑)……”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一叠仆役的身契,一份记载护卫酬金惯例的文书。
“仆役二十人,皆系家生或买断之奴,身契在此,任凭驱使。”
“护卫郑戎等七人,是陈某以厚酬聘用的好手。此后酬金安置,皆由好汉定夺。他们为求活路,必当效命。”
“只求好汉,容我陈氏四口随行。”
郑戎浑身一震,单膝跪地,抱拳的手都在微微颤抖:“……是!属下明白!”
他翻身上马,扯动肩伤,疼得眼前发黑,却咬牙一夹马腹,黑马如离弦之箭,朝着西南山道疾驰而去。
蹄声如鼓,敲碎了山道的寂静。
秦虎听得身后动静,勒马回身,手已无声搭上刀柄。见是郑戎单人独骑追来,眼神微眯。
郑戎在数丈外滚鞍下马,踉跄一步站稳,疾行上前,单膝点地,将那份墨迹犹新的清单双手举过头顶。
他强忍疼痛,语速极快却字字铿锵,将陈澈的话原样复述,末了,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碎石地上:“好汉!我家老爷陈澈,愿献上全部身家,只求好汉准我陈氏一门四口,附于骥尾,苟全性命!”
秦虎接过东西,目光在那叠身契上略作停留,又扫过清单末尾那几行字。山风穿过谷口,吹得纸页哗啦轻响。
银票两万两——厚厚一叠纸,能买下多少田地宅院,此刻却轻飘飘的。乱世里,真金白银才是硬通货,这些纸片能不能兑出钱来,何时能兑,都要看运气。
二十张身契——薄薄的纸,定着的是二十条性命。车把式、杂役、账房、丫鬟……这些人都能派上用场。接手过来,岳父便能省些心力,婉儿身边也有人照应,秦川韩振也能更专心盯防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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