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扭曲神经（二）（2/2）
然后他想起别的。
想起老胡安面包房里的红白格子桌布和那盆塑料花。想起马丁内斯在加油站门口“你他妈就是这种人”时的眼神。
想起斯旺森在医院病床上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想起玛雅接过茶叶盒时耳朵尖上的那一抹红色。想起托尼抱着COD手办在原地转圈的样子。
想起丹尼躺在走廊地板上、昏迷中还在叫“妈妈”。想起克丽丝特尔抱着那只缺了一只眼睛的熊，“他他会帮我修好它”。
想起罗德里格斯警探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还在发光，嘴巴还在动，让儿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那些线索。
如果这场悲剧有一个起点——如果213园区是这一切的源头——那么今晚，他要站在这个起点上。
不是作为玩家，不是作为像素和代码后面的操控者，而是作为温·艾利克斯，LSPD的二级警员，DEA的行动组成员，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里、选择留下来、选择穿上这身装备、选择走进那扇门的人。
他要让那些在沃尔玛、在4U加油站、在99号国道、在无数个看不到的地方被毒品毁掉的人——少一个。再少一个。
这座城市需要所有人一起救。
而他今晚要做的，就是拔掉这颗毒瘤。让洛斯苏埃诺斯的夜空，少一盏从实验室窗户缝隙里透出来的、橘红色的、像是伤口一样的光。
让一切做个终结吧。
就你们和我们。
“好了。”温嘉。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卡洛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把头盔上的夜视仪翻下来，按下开关。在白色的视野中，他的脸变得模糊了，只有眼睛的位置反射出两道淡淡的、绿色的光。
“走。”卡洛斯。
他随即出发。
温嘉跟着踏上了达拉邦特大道的路面。脚下的柏油是软的，被白天的太阳晒过之后还没有完全冷却，踩上去有一种轻微的、黏腻的触感。远处那几盏病态的、发黄的路灯还亮着，但它们的灯光在夜视仪的视野中被压得很暗，变成了几个模糊的、几乎看不到的光斑。
温嘉跟在卡洛斯身后，保持着三到五米的距离，枪口朝下，脚步很轻。他的运动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的呼吸很浅，很慢，胸腔的起伏几乎看不到。他的眼睛在夜视仪的目镜后面不断地扫视着周围——左边，右边，前面，后面——每一个角，每一扇窗户，每一条缝隙。
他看到了那两栋房子。在夜视仪的视野中，它们不再是灰白色的、破败的别墅，而是两团更暗的、更沉的、像是从黑暗中生长出来的、黑色的瘤。
墙上的裂缝在绿色中变成了更深的绿色，像是干涸的河床。屋顶上的破洞在绿色中变成了黑色的、不规则的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天上砸出来的坑。
他看到了那个木质通道。在白色的视野中，那些木板和铁皮的纹理消失了，变成了一种光滑的、统一的、像是塑料一样的东西。但他能看到那些钉子——那些在白色视野中反着光的、的、银白色的点——密密麻麻地分布在通道的表面，像是某种疾病的皮疹。
他看到了那个垃圾堆。在白色的视野中，它像是一座黑色的、沉默的山丘，从地面上升起来，挡住了矮墙的一部分。垃圾堆的边缘有一些更亮的东西——可能是破碎的玻璃，可能是生锈的铁皮，也可能是在月光下反着光的塑料薄膜。
温嘉跟在卡洛斯的身后，一步一步地靠近那栋房子。他的心跳在加速，但他的呼吸很稳。他的手指在MP5的握把上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你终于来了。
他想起穿越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不是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不是站在警局门口看到判官和D排的那一刻，而是更早的、更模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了一层纱的那一刻。
那是他的死亡。那是他的重生。那是他从屏幕后面走到屏幕前面的起点。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不是作为玩家，而是作为温嘉。
不是站在屏幕外面，而是站在黑暗里面。不是在操控一个像素和代码构成的角色，而是用自己的手握着MP5，用自己的脚踩在达拉邦特大道破碎的柏油路面上，用自己的肺呼吸着从实验室窗户缝隙里飘出来的、刺鼻的、化学制剂的气味。
他抬起头，看着那两栋沉浸在夜色中的、被改装后用简易木质通道连接在一起的破败别墅。看着那些从窗户缝隙里透出来的、微弱的、橘红色的光。
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用木板和铁皮拼凑起来的、连接着两栋房子的畸形通道。
这里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契机。也是整个洛斯苏埃诺斯最大的冰毒来源。
他必须行动了。
解决掉这里。让这座城市更好一点。
让那些在沃尔玛、在4U加油站、在99号国道、在无数个看不到的地方被毒品毁掉的人——少一个。再少一个。
让亚历克斯活着出来。让那个年轻的、戴着眼镜的、笑起来嘴角会翘得有点歪的记者，还能继续写他的报道，还能继续在温嘉请他帮忙调查的时候，郑重地点一下头，“好”。
温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口气慢慢地、无声地吐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卡洛斯的背影。卡洛斯已经走到了垃圾堆的旁边，蹲下来，在夜视仪的视野中，他的轮廓变得模糊了，和垃圾堆的阴影融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垃圾。
卡洛斯回过头，朝他比了一个手势——跟上来，保持安静。
温嘉迈出一步。然后又一步。
他的影子在夜视仪的白色视野中看不到，但他知道它在。他知道那些从窗户缝隙里透出来的橘红色的光，那些从墙裂缝里渗出来的化学制剂的气味，那些在黑暗中呼吸的、正在燃烧的、被毒品和绝望扭曲了面孔的人——他们都在。他们都在等着他。
他走进垃圾堆的阴影里，和卡洛斯会合。两个人蹲在矮墙的后面，头顶上是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铁门的上方是破了一个洞的铁皮顶棚，从那个洞里能看到一块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浓稠的、化不开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那里孕育的黑暗。
卡洛斯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很低，很低，低到几乎是在用气声话。
“准备好了？”
温嘉看着那扇铁门，看着铁门后面那栋黑色的、沉默的、正在呼吸的房子。
“准备好了。”他。
卡洛斯点了点头。他把手放在矮墙上，身体微微下蹲，准备翻过去。
温嘉跟在他身后，把MP5从胸前拿起来，枪托抵在肩窝里，枪口朝上，指向铁门的方向。他的手指还搭在扳机护圈的外面，但他的拇指已经移到了保险的旁边。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两栋房子。
在夜视仪的视野中，它们像是两团从黑暗中生长出来的、黑色的瘤。那些从窗户缝隙里透出来的橘红色的光，像是瘤子表面的、正在渗出的脓。那个歪歪扭扭的木质通道，像是连接着两个瘤子的、畸形的血管。
这就是213。这就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最初的起点。这就是他要拔掉的毒瘤。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卡洛斯翻过了矮墙。
达拉邦特大道在黑暗中沉默着。那两栋房子也在沉默着。
但温嘉知道，那种沉默不是安静的。那种沉默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被压缩到极限的、随时会炸开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