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扭曲神经(一)(2/2)
卡洛斯继续。
“你在LSPD学到的那些东西——尊重生命、遵守规则、执法有温度——那些都是好东西。”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略带沙哑的、懒洋洋的调子,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松动。“我年轻的时候也相信那些。后来我不信了。不是因为我变了,是因为我看到的东西变了。”
着卡洛斯忽然笑了。那种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是那种认真的、深沉的、带着重量的笑,而是一种更轻松的、更随意的、像是在聊天的笑。
“不过话回来,”
他把一只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中国人一向痛恨毒品。从鸦片战争那时候就开始了。一百多年了,你们对毒品的那种恨——是刻在骨子里的。”
温嘉的嘴角动了一下。
“所以我其实也不用跟你这些。”
“你比我清楚。从你第一天来报到,我就看出来了——你开枪的时候,不是在生气,不是在害怕,而是在——怎么呢——在‘清理’。像是在扫掉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温嘉看着他。“你看得挺准。”
“我在DEA干了十几年,看人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卡洛斯笑了一下,“马丁把你教得很好,但有些东西不是教出来的。是天生的。你对毒品的态度,就是天生的。”
温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在他的脸上划过一道一道的影子。他的手指在MP5的握把上再一次滑过,感受着那种金属的、冰凉的、带着工业制造特有的精密感的触感。
他从腰封上拔出一个弹匣——十毫米,三十发——看了看,然后插进MP5的弹匣井里。弹匣入位的声音很轻,很脆,像是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玻璃杯。
他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清脆得像是冰裂。他把枪栓放回去,把MP5挂在胸前,拍了拍枪身。
“准备好了?”卡洛斯问。
温嘉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卡洛斯没有再话。他把注意力转回到前方的路上,跟紧了装甲车的尾灯。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街道,两边的建筑从多层公寓变成了单层的仓库和厂房,墙面上涂着褪色的广告和歪歪扭扭的涂鸦。
路灯变得更稀疏了,有些灯泡坏了,在黑暗里留下几团黑黢黢的空洞。路面上的裂缝更多了,车轮碾过去的时候,车身会轻微地颠簸一下。
“任务细节。”卡洛斯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正式了一些,像是在做战前简报。
温嘉坐直了身体。
“两栋房屋。”
卡洛斯伸出一根手指,在方向盘的上方虚空中画了一个示意图。
“左边一栋——南侧——原房主一家在去机场的路上遇到抢劫,全部身亡。房子空置了很久,后来被213园区的人占了。根据里斯和安德烈的口供,那一栋里住着的人更多——有嫌疑人,也有受害人。有一些是被毒品控制的人,被关在那里‘干活’——要么制毒,要么卖淫,要么当跑腿的。还有一些是自愿去的——吸毒的,买毒的,找乐子的。那边的情况比较复杂。”
他的手指移到虚空中另一个位置。
“右边一栋——北侧——就是我们的冰毒实验室所在的那一栋。地面上的部分看起来是空置的,但地下有一个秘密车库,改造成了实验室和仓库。里斯,那个实验室是213园区在东区的主要生产点,每天能出产几公斤的冰毒。那边的人少一些,但更危险——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是死罪,所以他们会更拼命。”
温嘉的手指在MP5的握把上收紧了一下。
“D排负责左边那一栋。”
卡洛斯,“判官带着他的人从正门突入,清场,控制所有人质和嫌疑人,然后封锁现场。他们的任务是快——在嫌疑人反应过来之前把局面控制住。”
“我们呢?”温嘉问。
“我们负责右边那一栋。”
卡洛斯看了他一眼,“直扑冰毒实验室。D排突入左边之后,右边的嫌疑人可能会听到动静,可能会警觉,可能会销毁证据,可能会逃跑,也可能会拿起枪等着我们。所以我们要快,要准,要在他们还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进去,把实验室控制住,把里面的人抓了,把毒品和制毒原料查封。”
他顿了一下。
“我们的任务不仅仅是清场。我们还要保护证据。毒品实验室里的东西——制毒原料、生产设备、账本、交易记录——这些都是后续起诉的关键。DEA的职责之一,就是确保这些东西不被销毁、不被污染、不被‘不心’弄丢。”
温嘉点了点头。他想起上辈子在游戏里玩“213”关卡的时候,每次突入实验室所在的房屋,都会看到那些被冰毒毁掉的瘾君子的脸,那些在昏暗的灯光下扭曲的、像是从噩梦里爬出来的面孔。
那些是像素,是代码,是一个游戏设计师在键盘上敲出来的东西。但现在不是了。现在那些脸会呼吸,会流血,会哭,会喊,会在枪口下瑟瑟发抖,也会在毒品的作用下变得疯狂而不计后果。
“还有一件事。”
卡洛斯的声音低了一些,“D排突入左边的时候,可能会引起右边的注意。两栋房子之间有一个简易的木质通道连接着——就是那种用木板和铁皮搭起来的、临时性的过道。如果右边的嫌疑人听到动静,他们可能会从那个通道逃跑,也可能会从通道过去支援左边。”
“所以我们不能等D排突入之后再行动。”温嘉。
“对。”
卡洛斯点了点头,“我们要同步。D排突入左边的时候,我们从右边进去。判官会给信号——通讯频道里会有一个暗号,你听到了就知道。”
温嘉摸了摸耳朵上的耳机。耳机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像是在呼吸。
车又拐了一个弯,进入了一条更窄的、两边都是废弃仓库的街道。路面上没有路灯了,只有车灯的光柱在前方投下一片扇形的、惨白的光区,照亮了路面上那些碎玻璃和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已经干涸了的黑色液体痕迹。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味,从车窗外渗进来,混着空调的风,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卡洛斯把车速放慢了一些,看了一眼后视镜,又看了一眼前方。他把车灯关了——不是完全关掉,而是从大灯切换成了行车灯,光柱变暗了,但车的轮廓还在。
“到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用气声话。
温嘉抬起头,透过挡风玻璃,看到了前方的景象。
达拉邦特大道。
这条街比他想象的要宽一些,但比地图上看起来更长。街的两边是两排灰白色的、屋顶上长满了青苔的单层建筑,大部分是废弃的仓库和厂房,窗户被封死了,门被铁链锁住了,墙上涂满了褪色的、层层叠叠的涂鸦。
远处有几盏路灯还亮着,但灯光是那种病态的、发黄的白色,照在地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过的、不干净的光。
在街道的尽头,在两栋更大一些的建筑之间,有一个黑魆魆的、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挖出来的空洞。那个空洞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只有黑暗——那种浓稠的、几乎可以用手触摸到的、像是固体一样的黑暗。
但在黑暗中,有两栋房子的轮廓比其他的更清晰一些。
两栋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