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再也不见（三）（2/2）

温嘉站在他面前，没有话，没有辩解，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的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对某种他不太习惯的东西的反应。马丁内斯在骂他。马丁内斯在担心他。马丁内斯在后悔让他出来加油。

“你知道我听到调度中心的给我的电话里，告诉我情况的时候‘4U加油站，警官需要支援’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马丁内斯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几乎听不到。他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快要哭的红，而是那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眶后面燃烧的红。

“我在想——你他妈的不是去加油的吗？你不是十五分钟就回来的吗？你不是加完油就回家的吗？”

他停了一下。

“然后我想——我他妈的为什么让你去加油？我自己的车，我自己不会去加吗？我为什么要让你去？我为什么要让你拿着我那张破油卡、开着我那辆破车、在晚上十一点跑到南洛斯苏埃诺斯那个破加油站去加那破油？”

他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了。

“你知道最操蛋的是什么吗？”

“———你他妈的不等支援。”

“你为什么不等支援？艾利克斯，告诉我，为什么？”

“马丁，我来不及，我没有时间，我想你能理解———”

“没有时间？”

马丁内斯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没有时间等待支援，但你有时间从那扇门里冲进去？你有时间对着三个持枪的嫌疑人喊‘LSPD’？艾利克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

他没有完。

他的嘴巴张着，嘴唇在发抖，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想“鲁莽”，想“愚蠢”，想“不负责任”——但这些词每一个都太重了，重到砸在温嘉身上，也会反弹回来砸在他自己身上。

因为他知道，如果换作是他，在那个情况下，他也会做同样的事。他也会不穿防弹衣冲进去。他也会不等支援。他也会在那扇门后面有一个女孩、有一个老巡警、有一个随时可能被强奸的女人的时候，选择不等待。

这就是他为什么不出口。因为他在温嘉身上看到了自己。看到了那个多年前、刚穿上警服、觉得自己能拯救世界的自己。看到了那个在银行劫案里、在枪林弹雨中、不顾一切冲进去的自己。看到了那个他以为已经被岁月和官僚主义磨平了、磨没了、磨成了一堆灰的自己——但原来还在。在温嘉身上，还在。

马丁内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无声地吐出来。他的肩膀塌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了。

他的手从指着温嘉胸口的位子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发抖，但那种抖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疲惫的、像是终于承认了自己无能为力的颤抖。

“………我理解你。我他妈的理解你为什么要冲进去。因为如果是我的话，我也会冲进去。因为我是一个警察。因为外面有一个人中枪了，里面有几个人质，有三个人拿着枪——我做不到站在外面等。我做不到。”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所以我理解你。但理解你，不代表我不生气。”

温嘉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马丁。”

“我了你先别话——”

“马丁。”温嘉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骂完了吗？”

马丁内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温嘉，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很长地吐出来。那个吐气的动作像是一个被充得太满的气球在一点一点地放气，嘶嘶的，带着一种疲惫的、无可奈何的声音。

“没有。”

马丁内斯，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温嘉熟悉的、沙哑的、带着咖啡味和烟草味的调子。“但我累了。骂不动了。你总是这样，也幸好你总是没事。”

温嘉的嘴角又翘了一下。这一次，那是一个笑。很的、很淡的、但在马丁内斯眼里比什么都刺眼的笑。

“你笑什么？”马丁内斯皱起眉头。

“没什么。”温嘉，“就是觉得你骂人的时候，像索菲亚。”

“我想你还记得，或许上一次，托尼想要偷懒不去学校的时候——”

马丁内斯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他的嘴角也开始往上翘——他忍住了，没有笑出来，但他的眼睛里的那种红已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暖的、更柔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过的光。

“你他妈少拿索菲亚事。”马丁内斯，“她要是知道你今晚干了什么，你就别想走进家门了。”

温嘉笑了一下，然后笑容收起来，变成一种更认真的、更安静的表情。“马丁，对不起。”

马丁内斯看着他。

“让你担心了。”温嘉。

马丁内斯没有话。他伸出手，在温嘉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很实，手掌的温度透过那件沾着血的夹克，传到温嘉的皮肤上，温热的，像是某种不需要出口的、已经被理解了的东西。

“下次，”

马丁内斯，声音很低，“下次再遇到这种事，等支援。穿防弹衣。你他妈要是敢再光着身子往枪口上撞——”

“我知道了。”温嘉。

“你不知道。”

马丁内斯松开他的肩膀，把手插进口袋里，“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一从没听过我的话。你这个人的问题就是——你永远觉得自己能处理。你永远觉得自己不会死。你永远觉得那几分钟比你的命更重要。”

温嘉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马丁内斯得对。那些“几分钟”确实比他的命更重要——不是因为他的命不值钱，而是因为在那几分钟里，有人正在死去。他做不到站在外面等。

马丁内斯他也做不到。所以他们都坐在这里，穿着这身制服，在这座被毒品和暴力和绝望填满了的城市里，日复一日地做着一件永远做不完的事情。

马丁内斯叹了口气。那个叹气的声音很重，像是把整个晚上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懊恼都压缩成了一个的、无声的气流，从肺里挤出来。

“行吧。”马丁内斯，“我再放你一马。”

温嘉看着他。

“但你知道我不是放马的。”马丁内斯补充了一句，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温嘉差点没忍住笑。

“我知道。”温嘉。

马丁内斯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看了温嘉一眼。“你还要去警局？”

“嗯。做报告。IA那边要问话。”

“你的车还在我家门口。”

“放一晚应该没事吧？”

“…..我晚点给你开回去，车钥匙给我。”

温嘉拿出钥匙。“马丁——”

“别了。”马丁内斯摆摆手，“我开你的新车回去。我也想试试七万美金的车开起来是什么感觉。”

温嘉笑了一下。“路上心。”

马丁内斯已经转身了，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温嘉，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

“你也是。”

他。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自己的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机的低吼声在夜空中回荡了一下，然后车缓缓驶进道具，尾灯在街角闪了两下，消失了。

温嘉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脚步声。不是那种急促的、紧张的、在战场上奔跑的脚步声，而是一种沉稳的、有节奏的、像是一台精密机器在运转的脚步声。皮靴踩在柏油路面上，每一下都踩得很实，很稳。

温嘉转过身。

判官站在他身后，双手抱在胸前，护目镜在路灯下反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