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Thanks，come again（八）（2/2）

“然后？”

安德烈把最后一叠钞票从保险箱里拽出来，扔进袋子里。他站起来，膝盖发出“咔”的一声响，像是老化的机器零件在摩擦。他转过身，面对着丹尼，把手上的灰拍掉——钞票上的灰尘，保险箱里的灰尘，和血混在一起，在他的手掌上形成一种灰色的、黏糊糊的泥。

“然后我去213园区。”

他的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短，很淡，像是一道闪电在云层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但丹尼看到了，在那个笑容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喜悦，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危险的、像是饥饿了很久的野兽终于闻到血腥味时的光。

“好好爽爽。”安德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那里的冰毒纯。比外面那些掺了墙灰的货强一百倍。你试过就知道——”

“我没试过。”丹尼打断了他。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一些，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墙和货架吞没了。

安德烈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击中的、短暂的茫然。然后那种茫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被人从梦里猛地摇醒时的、不知所措的沉默。

他张了张嘴，想什么，但什么都没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个装满了现金的塑料袋，指节发白，肩膀微微前倾，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弯了的人。

丹尼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不清楚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像是看着某样东西正在不可逆转地腐烂时的、无能为力的悲哀。

他想起时候。想起安德烈教他防身术的那些下午。

后院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安德烈站在他对面，比他高出一大截，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胳膊上的肌肉在阳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暖的、很认真的光。

“如果有人从后面抱住你，你这样——”

安德烈转过身体，做了一个示范动作，“低头，弯腰，用后脑勺撞他的鼻子。然后转身，用掌根推他的下巴。推的时候要用全身的力气，不是只动手。”

丹尼照着做了。动作很笨拙，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鸭子。安德烈笑了，那种笑容很大，很亮，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眼角挤出一道浅浅的鱼尾纹。

“不错。再来一次。”

“如果我想把人打晕呢？”丹尼问。那时候他十一岁，刚从学校回来，脸上还有一道被人用指甲划出来的红痕。

安德烈的表情变了一下。他蹲下来，和丹尼平视，双手放在丹尼的肩膀上。

“打晕一个人，比打死一个人还难。”

他的声音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教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人的头骨很硬。你要打的是下巴，不是头顶，不是太阳穴。下巴的侧面，这里——”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下颌骨的位置，“用掌根，从下往上，斜着推。不要用拳头，拳头会伤到你的手指。”

他站起来，做了一个示范动作。掌根从下巴的侧面斜着向上推，速度快得丹尼的眼睛几乎跟不上。

“打晕了之后呢？”丹尼问。

安德烈看着他，沉默了一秒钟。“打晕了之后，你就跑。跑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不要回头。”

丹尼那时候不懂。他以为安德烈是在教他怎么在打架的时候保护自己。现在他懂了。安德烈教他的不是怎么打架。安德烈教他的是——在不得不动手的时候，用最的力气，最快地结束。然后离开。

丹尼的眼睛从安德烈的脸上移开，在他手里那把黑色的半自动手枪上。那把枪还握在安德烈的右手里，枪口朝下，指着地面。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的外面，没有放进去——但他刚才就是用这把枪，开了那一枪。打中了那个经理的腹部。在那个经理举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911、手指正要按下拨号键的时候。

丹尼的手指在他的猎枪握把上收紧了一下。他的拇指摸到了保险的位置——那个的、金属的拨片。他拨了一下。“咔”的一声，很轻，被空调的风和远处用餐区的声音盖住了，没有人听到。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无声地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