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Thanks,Come Again(六)(2/2)
温嘉心里想着,压低脚步慢慢前进。
他移动了。
他从加油机的阴影里闪出来,沿着便利店的西侧墙,朝那扇双开门的方向移动。他的背贴着墙,墙面上的涂料在日晒雨淋下起了一层细密的裂纹,蹭在他的外套上,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音——那个声音轻得像是在用砂纸打磨指甲,但在他的耳朵里被放大成了某种刺耳的、无法忍受的噪音。他几乎能感觉到那些裂纹里的灰尘蹭在衣服上的触感。
他走得不快,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扇门,始终没有离开门缝里那条缝隙。那条缝隙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在他的注视下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人从里面探出头来,没有枪管从里面伸出来,没有任何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十五米。十米。八米。
他走过那几个堆满杂物垃圾箱的角——铁皮垃圾箱的盖子没有盖好,歪在一边,能闻到一股腐烂的、甜腻的、像是过期食物和清洁剂混在一起的气味。他绕开一个倒在地上的空油桶,油桶的底部有一个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凹坑,边缘的金属卷起来,在灯光下反着暗淡的光。
当他来到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
静听。他把耳朵朝向那扇门的方向,屏住呼吸。风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廉价的、甜腻的空气清新剂的气味,混着空调吹出来的热风。里面有人声,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好几堵墙——有人在话,语速很快,语调很高,偶尔夹杂着一个更低沉的、闷雷一样的声音。还有一个声音,更高,更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断断续续的,像是一条被掐住了脖子的狗在呜咽。
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在门附近。至少从声音上判断,最近的声源也在几十米之外。
很好,没人。
只有一个老伙计。
温嘉转过拐角,看到了它。
那个抱着胸、穿蓝色衣服的微笑男人立牌靠在墙边,塑料的表面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光滑的白色。它的脸上挂着一个永恒的、僵硬的微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是在对每一个经过的人“欢迎光临”。
温嘉看着它,忽然有些哭笑不得。多少菜鸟第一次看到这个立牌会应激?在游戏里,他见过无数玩家在这个立牌上浪费子弹。在那些流出的剪辑里,他见过有警察对着这个立牌连开三枪,然后在回头和朋友“看到一名可疑人员手持武器”。他在心里默默地给那个立牌画了一个圈——不是敌人,不需要反应。
他走到那扇门旁边,侧身靠在墙上。
门是铁皮的,薄薄的一层,在夜风里微微颤动。他能感觉到门那一侧的空气温度和这一侧不一样——里面是暖的,有空调的热风从门缝里渗出来,带着一股廉价空气清新剂的甜腻气味,和一点点从用餐区飘过来的、咖啡和热狗的油腻味道。
他把手放在门上,手指感受着铁皮的振动——门的那一边,有人走过。脚步声很重,很有力,是那种穿着厚重靴子的人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个人,从远到近,然后从近到远,消失在某个方向。
他竖起耳朵听。里面有声音。很远的,模糊的,被墙过滤过、变形过、扭曲过的声音。
有人在话。
不是一个,至少两个。一个声音高一些,急促一些,像是在争论什么。一个声音低一些,平一些,像是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还有一个声音——更高,更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断断续续的,像是一根被拉得太紧的、随时会断的弦。
温嘉的手指在格洛克20的握把上收紧了一下。指节发白,然后放松。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无声地吐出来。吸气四秒,呼气四秒,停顿四秒。再吸气。
他在脑子里把便利店的布局再过了一遍——西侧双开门进去,左右是一条短走廊,大概六七米长。门正对的是卫生间的门,关着的,门上应该有一个金属牌子。往左去是通往用餐区的短走廊,左前方是通往厨房和员工办公室的门,那扇门通常是关着的,但关得不紧,门缝底下会透出光来。
走廊的右边尽头是通往便利店售卖区,那里有很多排货架南北走向排序,货架的高度大概一米六,一个成年人蹲在后面完全看不到头,但也意味着嫌疑人可以躲在任何一排货架的后面。
用餐区在便利店的北边,从西侧双开门进去,左转,穿过那条短走廊,然后右转,绕一圈——或者左转,取决于你怎么走。总之,那个区域是开放性的。
思考完毕,温嘉睁开了眼。
快。必须快。
他清晰地记着。
这一关不算嫌疑人,唯三的死者,分别是门口的店员,加油站的经理,以及那个老警员。店员是在门口来不及逃离——就是埃迪。他试图用手机报警,被隔着玻璃门打了一枪,然后从便利店里爬出来,爬了十几米,爬到第二个加油岛的后面,靠着水泥墩子坐下来,等着有人来。经理是因为不愿意给钱并且尝试报警被枪击——穆达西尔·瓦尔玛,那个印度裔的、每天工作十二个时、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任何亲人的中年男人。老警员是因为格洛克卡壳无法发射——那个已经在LSPD干了二十二年、还有三年就要退休的、每周四晚上都会来这个加油站买一杯咖啡和一包甜甜圈的老巡警。他们的命运在游戏里无法改变。不管玩家多快冲进去,不管战术多完美,那个店员总是在急救车到来之前就死了。那个经理总是被枪杀在办公室里。那个老警员总是因为卡壳而倒在自己的血泊里。代码写好的。不可更改的。但在现实中——这一次,也许会不一样。
因此他需要更快。比他们更快。在他们的手指扣下扳机之前,在他的位置被发现之前,在那些人质被当作盾牌之前。
他的手握紧了手中的夜莺战斧。枪托抵在肩膀上,贴腮的位置刚好,瞄准线和视线平行。他的右手握着握把,食指搭在扳机护圈的外面,左手托着护木,手指感受到枪管上那根金属散热条的纹路,一条一条的,冰凉而清晰。
他不知道里面会是什么情况。他只知道一件事——他需要控制场面。在最短的时间里,用最的代价,让所有人趴下,让所有人活着。
他的手放在那扇铁门上,轻轻地、试探性地推了一下。
门开了。
没有声音。门轴上的锈迹和铁皮的变形让它在转动的时候发出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像是老鼠在墙根跑过的吱呀声——但那个声音太轻了,被便利店里的空调声和远处的话声完全盖住了。风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那种甜腻的空气清新剂的气味,扑在他的脸上。
门开了一条缝。足够他侧身挤进去。
温嘉在第一时间就确定了门内的情况——空无一人。
走廊里的日光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在白色的墙和白色的地板上,把所有东西都照得失去了颜色和影子,像是被漂白过一样。
走廊很短,正对着是卫生间的门,关着的,门上挂着一个金属的、写着“RESTROOM”的牌子。走廊的左边是一个转角,转角那边有光——更暖一些的光,黄白色的,和走廊里惨白的日光灯不一样。那是用餐区的灯光。
走廊的右边——他快速扫了一眼——尽头也是门。他知道门后面是很多货架。
没有人。
温嘉侧身挤进去,把门在身后轻轻地合上。他的动作很慢,门板和门框接触的时候,他用手掌垫在中间,吸收了那一下撞击的声音。门关上了,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现在他在里面了。
灯光吞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