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屋内对谈(三)(1/2)
沈铭看完之后,把那页纸放在案上,用手指按了按边角。纸页边上卷起来的折痕被压平了一些,又慢慢弹回去。他没有立刻就着那页纸谈下去,而是把它挪到一边,拿起笔,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了两行字。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抬起头来。
“你想做这些事,需要当官,入官府,入内阁。”
他。
“你入阁的事,我自己拿主意,不用你操心。”
他顿了一下。
“但是我不希望你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在这个方向上。科技发展才是大头。如果因为改革耽误了科学进步,那是得不偿失的。”
郝雨田没有接话。他看了看沈铭案头那卷纸,又看了看沈铭。案上那盏灯芯烧得有些偏,他伸手把灯座往旁边转了半圈,让灯焰正对纸面一些,然后坐回来。
“但是没有一个好的制度,没有一个稳定的制度,一个能够循环的制度,科技的发展无疑也是会被束缚住的。”
他的声音不快。
“所以,我必须管。我再这样下去,我担心官家死在我前面。”
沈铭的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下。
“肯定有人发现了,一文钱兑换一斤粮食的托底政策的不利,但是他们不敢反驳。我敢。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沈铭停了停。他把本子合上,又打开,翻到前面一页,看了一会儿。
“你先进来,挂个名,具体的事,一步一步再看。”
他。
“不要累到自己就行。要活用。”
郝雨田在心底里摇了摇头。
实际上是加起来也会慢很多。有时候他真恨不得再到一线去做实验,而不是呆在房间里面看报告。都写得那么详细了,结果还能做错。他真怀疑那些人是怎么考进始源的……哦,考试也不难,没必要为难他们了。
“什么名?”
“你想叫什么?”
“我无所谓。”
郝雨田。
“您随便挂个‘参议’或者‘录事’都行。只要别人见了我,知道我能直接找您就行。”
他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到时候所有的极差议题,都将会由我提供给你。对外也可以这样宣传,我将成为民众的矛尖所指。”
沈铭抬眼看了他一下。
“但只要沈老师您仍然愿意相信我,那我就不会出事。”
郝雨田接着。
“我同时会将我认为的改良版一并交给您。您也可以自己修改和判断。如果感觉不行,可以直接跟我。”
沈铭点了点头。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又停下。
既然都已经暴露了,那自己肯定得要物尽其用才是。把自己的其他想法也一并给他听吧。
“我还有些想法,你听一听。”
“。”
“军是军,警是警。”
沈铭把本子翻过一页。
“军管外,警管内。军不能管民,警不能打仗。这两拨人,平时不见面,也不通消息。一处有变,另处调人来查,不让他们自己互相遮。”
郝雨田坐在那儿,听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您这个‘不通消息’,是让他们私下不来往,还是官文上规定不能来往?”
“都是。”
郝雨田摇了摇头。
“两个都做,做不到。”
他。
“私下不来往,管得住一时,管不住一世。官文上规定不能来往,他们就不会去酒铺里坐一桌了?”
沈铭没有话。他低头看着本子上那行字,把那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动笔。
“您是想让他们互相牵制,对吧?”
郝雨田。
“那就得给他们互相能查的权。警能上书弹劾军,军能上书弹劾警。两边桌上摆着一份对方的折子,谁都怕自己先被人写,就不敢先伸手。这条比‘不通消息’管用。您只卡消息,不给他们办对方的权,他们迟早会绕开您自己通气。”
沈铭拿着笔,半晌,在本子上添了一行。
郝雨田却在这时叹了口气。
“但其实我并不推荐这样改。”
“为什么?”
“因为军队好管控,但是警不好管控。”
郝雨田。
“我能理解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原因无非是因为军队大多驻扎于人鼠边界,导致各地用来监督审查调查案件的军士不够了。所以你想在军以外,还额外设立一个体系。”
他顿了顿。
“但我认为,这个体系绝对不能和军队平权。警应该隶属于官府,低军士一级。”
沈铭深以为然地点头,在本子上画了一道。一边写一边问:
“接着什么?你还有其他的想法吗?”
郝雨田点了点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没换,抿了一下就放下了,喉咙里的桑哑气被压下去一点。
“当然有。水利。”
他。
“我看了您这份文书里的河道图。”
他伸出手,在案上虚虚地比划了一下,画了一条从左上往右下的线。
“您想修渠,我猜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下游这么多年,发展依旧没有造就出一个人口突破两千以上的城市,和水利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沈铭没有打断他。
“您或许认为,影响下游发展最大的问题是雨季的漫水。”
郝雨田。
“按我的看法,与之相反。”
“相反?”
“下游发展最大的问题是没有木头,没有燃料。所有的木头燃料都得靠上游一车一车地拉下去,成本太高。”
他敲了敲桌面。
“一辆牛车,从上头拉木头下来,路上走十几天,拉一车,烧掉半车草料。走到下游,木头的价钱翻了三番。下游的人买不起木头,就烧秸秆,烧干粪。秸秆要喂牲畜,干粪肥田。这两样一烧,田就薄了。田薄了,人就更走不了。”
沈铭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有在认真听。他把本子翻回前页,看了看那幅河道图。
“其实有一条河流,我们从上游往下游运输货物,完全可以走水路。”
郝雨田。
“但问题就出在雨季。每年的雨季,会让河流的河水过于汹涌。这就导致,雨季前打的船一过雨季,我猜十不存一。否则商人们不可能看不见这个商机。”
沈铭把笔在指间转了一下。
“所以我们要修渠。”
郝雨田。
“修静水渠。船只在雨季,有地方停。雨季里也有一个道能走。我们没必要在所有地方都修渠,只需要在那些过度汹涌的地方,修好水道就行。”
他伸手,在案上那张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所有货船下水必须交钱。这也可以成为一笔收入。”
沈铭把笔搁下来。
“想修。”
他。
“问题是,没人。”
“没人?”
“没人愿意来。”
沈铭。
“修渠要人,一万人起步。贴了告示,来的人凑不满两千,就只能暂时作罢了。”
郝雨田听完,没急着答。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窗缝外面的夜色。外面已经黑透了,窗纸上没有一点月光。他揉了揉腿——坐久了,一条腿有点麻。他从腿弯一路按到脚踝,按了两下,又坐正,转回来。
“因为托底。”
他。
“托底?这也能怪托底?”
沈铭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把身子往案后靠了靠,那点不悦没有在脸上,但在语气里,像一粒沙。
“当然。”
郝雨田。
“官府对田地托底,您收一文一斤,种多少收多少。人在田里,一年下来,卖粮的钱不多,但非常稳。如果没有特别高薪的工作,他是不会愿意离开的。”
他停了一下。
“不用出门,不用交工钱买吃食,不用睡在渠边上。对一个人来,同样是十文出头的钱,在家门口种地,比到渠边做苦力合算。”
沈铭看着他。他忽然想到一个很古老的、他自己都快忘了的问题:莫非真的不应该替农民托底?他以前在地球上,看过一些法,农经济稳,稳是稳,稳到最后就是谁都不想动。他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这话从郝雨田嘴里出来,在案上那幅河道图旁边,变得很不客气。
“而且,种地的人,不是按天算钱的。”
郝雨田接着。
“他在地里花一整年,秋后收上来,一算,账面上是两文一斤卖的,可他不用掏饭钱。你在渠上给他一天十文,他要自己买吃食,要自己找住处,病了没人管。刨掉这些,到手的不一定比种地多。”
他把手收回到膝盖上。
“一来一回,他不是不来,是来一天少一天。”
沈铭把那份文书在手里翻了一下,翻到水图那一页,看了一会儿,又合上。
“那你的意思是,先改粮,渠就能修?”
“先动粮。粮不动,人就不动。”
郝雨田。
“粮一松,把多余粮食放出去,田里的好处没那么牢,人就开始往外看。这时候你再贴告示修渠,来的人会多。他要是不来,他也得想想,一年到头守着那几亩地,账跟去年到底差多少。”
沈铭点头。他低头记了几行,写到一半又停下来。
“所以,改革的顺序很重要。”
“对。”
郝雨田。
“所以顺序不能反。渠可以晚一点动,粮要先动。您先让那些不该留在田里的人出来,再谈渠。”
沈铭把笔放着没有动。
屋里静了一会儿。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得案角那卷文书翘了一下,又下去。郝雨田伸手,把那卷文书的边角按住,压了片刻,手没有拿开。
他忽然:
“还有始源学校。”
沈铭抬眼。
“学校怎么了?”
“您把它放在官署
郝雨田。
“它是做事的地方,不是管人的地方。可它现在既做东西,又管人,又管钱。做东西的人得请示管人的,管人的得请示您。一层一层报上来,一件事拖三个月。拖到最后,做东西的人不想做了,管人的也不想担责了。”
沈铭把笔搁下来。
“那要放在哪?”
“单独拎出来。”
郝雨田。
“学校不进阁,不进官家,直接对您。钱由官库给,人由它自己招,招错了自己退。招进来的人,只做一件事:做东西。做出东西了,往上递成果,不递过程。出问题、做错了,自己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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