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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葬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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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自我安慰的设想,所有狂奔途中残存的渺茫希望,在这一刻被现实击得粉碎。

一股沉重的、冰冷的东西狠狠撞在他的胸口,闷痛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用力抿紧了嘴唇,下颌线绷得发硬,才能抑制住喉咙里涌上的酸涩和颤抖。

棘先开了口,声音沙哑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下午,她在新开田块的边上除草。蛇藏在草丛根里,咬了她,旁边的草和她割下来的草都在那边。”

她指了指墙角一堆青草。

“草把她背了回来,您教过的法子,挤血,捆扎,都试了。咬的是腿,离心脏远……也没用。”

她顿了顿,目光垂下,在籽的脸上。

“不怨别人,是她自己没看清。三年多,只走了这一个……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

沈铭听懂了她的未竟之言:在原来朝不保夕的日子里,死亡如同影子般常见。

能像现在这样,相对安稳地度过三年多才失去一个成员,在棘看来,几乎是神明庇佑的奇迹,不该再有更多奢求和悲痛。

他沉默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帮我找块平整的木板来。山,”

他转向一直沉默站在门边、拳头紧握的壮汉。

“你带几个人,找个地方,挖一个坑。地方……选一处安静、向阳,但很长一段时间不打算耕种或建造的地方。坑要挖得深些,大些。”

山沉重地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大步走了出去,他明白沈铭要做什么。

沈铭走到矮榻边,慢慢蹲下。

他看着籽那无法合拢的双眼,伸出手,指尖有些冰凉。

他用那双因为劳作而覆盖着薄茧、却依然比原始人细腻许多的手,轻轻抚过她的眼睑,帮她把眼睛合上。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耗去了他不少力气。

“她……走的时候,什么了吗?”

他低声问,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

棘摇了摇头:“疼得厉害,迷糊了,只喊了几声‘疼’和‘妈妈’。”

她看着沈铭似乎想什么却又极度词穷、甚至有些无措的样子,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过了好一会儿,沈铭才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在他那个世界常用于安慰、在此刻却显得苍白无比的字:“节哀。”

棘微微颔首,接受了这份来自神明的、形式上的慰藉。

她敏锐地察觉到沈铭平静外表下那几乎要溢出来的、与“神明”身份不符的剧烈情绪波动。

但她选择了沉默,没有点破,这是一种无声的默契,也是一种保护。

沈铭直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湖面和田野。

他的声音仿佛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我的话,以后所有已开垦和计划开垦的田地,边缘向外一百步距离内,不允许有高于脚踝的草丛、灌木丛存在。全部用火烧干净,灰烬翻进土里当肥料。”

过了一会,又补充道:

“记得做防火带,严防火势扩散。”

时近黄昏,夕阳将天际的云层烧成一片壮丽的绯红与橘金,倒映在平静的湖面上,天地间仿佛流淌着熔化的铜汁。

湖泊聚居点的所有人都默默聚集到了聚居点后方一处向阳的缓坡上。

这里远离房屋和田地,视野开阔,安静,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一个新挖的土坑已然成型,边缘整齐,深度足够。

坑旁的泥土堆成一个丘,散发着新鲜土壤特有的腥气。

人们无声地站立着,目光都投向山坡下方。

远处,神明的身影正一步步走上来。

他走得很稳,背微微躬着,双臂心地环抱着用干净皮子裹好的籽。

皮子将她从头到脚都盖住了,夕阳为他镀上了一圈朦胧的光边。

在他身后半步,棘双手捧着一块新削好的、表面相对光滑的木板,木板中央,用炭笔工整地写着三个他们正在学习、但尚未完全理解的符号,以及一行字。

那是沈铭亲手刻写的。

天空中,一只不知名的孤鸟正在高处盘旋,发出悠长而清越的鸣叫,一圈,又一圈,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陪伴与送别。

沈铭走到坑边,停下脚步。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极其轻柔地将怀中的包裹放入坑底,仔细地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她的头朝向日出的方向。

棘将那块木板轻轻放在了土坑旁边。

山拿起一把骨锄,看了看沈铭,沈铭微微点头。

泥土,开始一捧捧、一锄锄地下。

先是轻柔地覆盖在皮子上,然后渐渐增多,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这个过程缓慢而庄严,没有人话,只有锄头与泥土接触的声响,和风声、鸟鸣。

当泥土终于将坑填平,堆起一个不高的土丘时,沈铭拿起那块木板,用力将它插在土丘前。

木板上,是他用石刻刀精心刻画、又用炭灰填涂过的字迹,清晰而端正:

籽之墓

三年三月一十九日

他转过身,面对沉默的人群。

夕阳的余晖在他脸上,勾勒出深刻的轮廓。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低沉沙哑,但在寂静的黄昏中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以后,谁要是想念籽了,可以到这里来,看看她,陪她话。”

这句话平淡无奇,没有宣告灵魂的归处,没有描绘死后的世界,它只是提供了一个“可以怀念的地点”。

然而,令沈铭感到诧异和震撼的是,就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某种情感的闸门。

人群中,先是隐隐传来压抑的、吸鼻子的声音。

接着,有人开始抬手抹眼睛。

低低的、断续的啜泣声像水晕般扩散开来。

那些与籽一同在湖边劳作过的女人们,想起她憨直的笑容和慢吞吞却无比认真的样子,泪水无声地滑。

连几个平时最坚毅的男性,也眼眶发红,别开了脸,用力攥紧了拳头。

就连一直表现得最为冷静的棘,此刻也微微仰起头,望向绚烂却又迅速黯淡下去的天际。

死亡,不再仅仅是“少了一个劳力”或“被自然淘汰”,而是变成了一个值得被标记、被怀念、会让心口发疼的“失去”。

暮色四合,最后的霞光收敛。

湖风带来凉意,吹干了人们脸上的泪痕,也吹动着墓前那块简陋木板旁的几株新草。

真正的离别没有长亭古道,没有劝君更尽一杯酒,就是在一个和平时一样的清晨,有的人留在了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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