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病危(1/2)
苏文在红玉几乎是半搀半扶下踉跄赶来。
她在家里接到学校那通电话时,那头的人语无伦次,只反复着“毛先生讲课吐了血”“送仁济医院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口,扎得她浑身发冷,连哭都忘了怎么哭。
一路上她脑子里全是空的。
此刻她额发散乱,早上匆匆绾起的发髻早已松脱,一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腮边。一身半旧的藏青色夹袄,下摆沾了不知哪里的污渍。三寸金莲在光滑的地面上几次打滑,全靠红玉死死架着,才没有当众跌下去。
红玉眼尖,刚转过走廊,便一眼望见了抢救室外站着的那个人。
她倒抽一口凉气,慌乱地附在苏文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带着藏不住的惊疑:“少奶奶,那位……就是少爷在外面的林姐呀!她怎么会在这儿?”
苏文混沌的脑子被这句话猛地刺了一下。
她惶然抬头,视线越过嘈杂的人群,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女人的模样。
不是想象中浓艳夺目的样子。
眼前的女子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旗袍,外罩墨绿开司米毛衣,通身没有多余的装饰,却清雅得像雨后才开的栀子。她正微微倾身向急诊室内张望,侧脸线条清晰而沉静,没有寻常妇人遇到急事的慌乱,只有紧蹙的眉心与抿成一条线的唇,泄露着几分焦灼。
她站得很直。颈项的弧度优美而从容,耳畔垂的碎发被窗外的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即使是在这样混乱的场合,她周身依然透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镇定。
苏文的目光,像生了锈的钝刀,一厘一厘地刮过林婉音。
她看见她没裹脚,穿着西式低跟皮鞋,稳稳站在地上。
看见她手指纤细,指甲干净,没有常年做家务的粗糙与裂口。
看见她蹙眉时,眼里不是妇人常见的六神无主,而是一种……思索的神色。
就是这样一个女人。
让她的丈夫念念不忘,宁可守着一段无爱无实的婚姻,也要将心神寄托其上的女人。
此刻,正站在她丈夫生死未卜的抢救室门口。
她怎么敢来?她凭什么站在这里?她算他的什么人?
而她自己,这个明媒正娶、三书六礼抬进毛家的正头太太,却像个不相干的局外人,狼狈不堪地立在走廊这头,连走过去质问的力气都要耗尽。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混杂着撕心裂肺的痛楚、无处安放的恐慌,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冰冷的自惭形秽。苏文脚下发软,几乎要瘫倒,被红玉用尽全身力气撑住。
就在这时,林婉音似有所觉,转过头来。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里短暂交汇。
苏文没有躲。她直直地看着林婉音,眼底是惊惶,是伤痛,是连日积压的委屈与怨毒在胸腔里翻涌,但她死死咬着牙,一个字也没出来。
林婉音在看到苏文的瞬间,已大概猜出这便是毛镜昭之前提起过的妻子。她不明所以,只觉得这位太太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都在发抖,怕是吓坏了。她于是微微颔首,目光坦然而直接,甚至下意识地朝苏文的方向迎了半步,眼里是纯粹的关切。
她转头对顾行知:“顾医生,毛太太到了。”
顾行知正要上前向苏文明病情,抢救室的门却猛地被人从里面拉开,护士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又尖又急:“顾医生!病人情况有变!”
他立时转身,匆匆看了林婉音一眼,便头也不回地奔了进去。
门再次合拢。
走廊重归压抑的寂静,只余远处仪器的嗡鸣,和谁也听不见的、剧烈的心跳声。
林婉音看着苏文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心里生出几分不忍。她轻声开口,语气温和而克制:“毛太太,请别太慌乱。顾医生已请了院里的内科主任来会诊,他们正在全力救治。”
苏文没有答话。
她只是看着林婉音,看着她语气平静、神态得体,看着她那副“恰好在场的、有身份的朋友之友”的模样,仿佛这一切与她并无更深干系。
一阵恶寒从脊背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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