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沪上孤鸿(1/1)
桐城码头的清晨,江风裹挟着湿冷的寒意。毛父毛母站在栈桥上,目送着儿子与新妇登船。毛母最后拉着苏文的手,力道有些重,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文儿,此去上海,好生照料镜昭。待下次归来,盼能听到好消息。”那“好消息”三字,带着不容置疑的期盼,沉甸甸地压在苏文心头。她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只觉得那江风似乎吹透了几层衣衫,冷到骨子里。毛镜昭立于船头,未曾回头,只留给父母和这片故土一个冷硬决绝的背影。汽笛长鸣,轮船缓缓离岸,将桐城的青瓦灰墙与沉重的期望,一并抛在了身后。
旅程对于苏文而言,是接连不断的冲击与不适。轰鸣的火车车厢让她头晕目眩,窗外飞速倒退的陌生景致令她心慌。抵达上海北站时,已是傍晚。扑面而来的喧嚣让她几乎窒息:熙攘的人潮,嘀嘀作响的汽车,还有那夜幕初垂时骤然亮起的、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光,它们取代了桐城静谧的星月,将半边天都映成一种不真实的颜色。她紧紧跟着毛镜昭,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攥住了身旁丫鬟红玉的衣袖,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毛镜昭在上海的寓所,位于法租界一栋西式公寓楼的二层。打开门,屋内是简洁到近乎冷清的陈设,沙发、书柜、电灯,一切都与桐城老宅的古朴温软截然不同。苏文站在客厅中央,脚下是光洁的木质地板,映着顶灯冷白的光,她有些无所适从,像一只误入异域的雀鸟。
毛镜昭径直走向主卧,将自己的行李箱提进去,随即转身,挡在门口,用毫无波澜的语气对站在客厅中央、不知所措的苏文:“这里是我平日居住和备课之所,杂乱得很,不便打扰。”
这句话,像一堵无形的墙,直接堵死了苏文进入他私人领域的任何可能。他甚至没有看她,只是宣告了一个事实。
随后,他推开走廊尽头另一间房的门,里面家具简单,蒙着薄灰,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清冷。
“这间房还空着,你和红玉住这里。”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与其是商量,不如是通知,“红玉打地铺,或者你们挤一挤。”
苏文望着那间陌生的、带着灰尘气味的房间,嘴唇微动,最终却什么也没,只是轻轻地、顺从地点了点头。逆来顺受,仿佛是她与生俱来的本能。红玉偷偷看了少爷一眼,也不敢多言,默默提着行李跟进次卧开始收拾。
安顿,或者安置好苏文主仆后,毛镜昭只觉得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愈发强烈。这寓所因她们的到来,似乎连空气都变得滞重逼仄。他心烦意乱地走到客厅外的阳台上,初冬的夜风带着黄浦江上特有的湿气拂面而来。
远处,是外滩不夜的灯火,霓虹闪烁,勾勒出这座都市浮华而冷漠的轮廓。然而,这片璀璨入他眼中,却激不起半分涟漪。他忽然无比想念与林婉音在汲古斋的交谈,那些关于未来、关于超越这个时代的讨论。在那个女子面前,他才能感觉到自己灵魂的真实存在,而非一具被家族、被礼教、被一桩荒谬婚姻捆绑的木偶。她是他在这个光怪陆离又陈腐压抑的时空里,唯一的知音与灯塔。
而今,他手中紧握着那枚新得的玉佩,这关乎他们归途的重大线索,却因家中多了一个需要避忌的“妻子”而束手束脚。强烈的分享欲与探究的冲动,几乎要破膛而出。他不再犹豫,转身回到书房,拧亮台灯,铺开信纸,笔尖几乎不受控制地下:
WǎnYīn:
(婉音:)
Yǒuzhòngdàfāxiàn,bìxūiàntán.
(有重大发现,必须面谈。)
Jìgǔzhàijǐujǐngbùbiàn.Xiàzhōānèrshí,Shèngīntúshūguǎnyuèlǎnshì.
(汲古斋旧径不便。下周三二时,圣音图书馆阅览室。)
JìngZhāo
(镜昭)
他将那封关乎命运的信仔细封好。次日一早,便避开宅中他人,径直前往江陵大学,将它藏入那本约定的《文解字注》中。
探寻归途的迫切,已压倒了一切世俗的负累。他此举如同一次孤注一掷的豪赌,而图书馆的那场会面,将揭晓一切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