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初晨问安(1/1)
天色刚蒙蒙亮,林婉音正陷在光怪陆离的梦境里挣扎,便被一阵轻柔却持续的敲门声惊醒。“少奶奶,少奶奶?该起身了,一会儿要去前厅给老爷夫人敬茶呢。”是丫鬟怯生生的声音。
她一个激灵坐起,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昨夜几乎一夜未眠,直到天快亮时才迷糊过去,此刻只觉得头痛欲裂,眼皮沉重。她下意识地看向床外侧——那里已经空了,只余下枕褥间一点微不可查的褶皱,无声地证明着昨夜另一人的存在。陈绍衡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冷峻的气息。
“知道了,这就起。”她压下心悸,强迫自己冷静。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梳洗打扮,自然又是一番折腾。丫鬟们伺候她换上了一套相对正式但比嫁衣轻便些的绯红色旗袍,发髻也梳得一丝不苟,戴上了几件样式简洁却贵重的金饰。镜中人依旧年轻美丽,但眼底的青黑和眉宇间的疲惫却难以完全掩盖。
正当她对着镜子练习僵硬的笑容时,一个穿着体面、神色严肃的中年嬷嬷走了进来,她是陈老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姓王。“少奶奶安好。”王嬷嬷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老夫人让老奴过来提点少奶奶几句,一会儿敬茶认亲,规矩多,少奶奶初来乍到,须得仔细些,莫要失了礼数,让人看了笑话。”
接着,王嬷嬷语速平稳地陈述了几条要点:“茶要斟七分满,不可过满亦不可太浅”,“敬茶时需垂眸,以示恭敬,不可直视尊长”,“接过赏赐需用双手,道谢声要清晰”。然而,她得极其笼统,关乎成败的细节,例如如何端稳茶盘方能滴水不洒,跪下的姿态怎样才算优雅标准,却一概模糊带过。这与其是教导,不如更像是在下达指令与强调后果。林婉音听得心头发紧,这无形的规矩比背诵条文更难,每一步都仿佛行走在看不见的钢丝之上。
“有劳嬷嬷提点。”林婉音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心里却如同揣了只受惊的兔子,跳个不停。这番“提点”非但没能让她安心,反而像在周围布下了更多审视的眼睛,加重了她如履薄冰的焦虑。
时辰一到,林婉音在王嬷嬷和贴身丫鬟的陪同下,走向陈府那间气派而肃穆的正厅。一路上,她不停地默念着刚才听到的有限规则,指尖冰凉,手心却沁出细密的冷汗。
正厅里,气氛庄重得近乎压抑。厚重的红木家具泛着幽暗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沉静而肃穆。公公陈伯荣与婆婆陈夫人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面容威严肃穆,不怒自威。下首坐着陈绍衡的姐姐陈静仪和姐夫高炳坤,他们身旁一对年约五六岁的儿女,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新舅母。陈绍衡已换上了一身笔挺的军常服,静立于父母身侧,神情是一贯的冷峻淡漠,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并无多大干系。
见到这等阵仗,林婉音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暗暗深吸一口气,在丫鬟的眼神示意下,挪步至厅中,依照脑中模糊的记忆,准备先向陈伯荣敬茶。她笨拙地端起丫鬟递过来的红木茶盘,因着紧张,手指不受控制地微颤,盏中澄黄的茶汤随之轻轻晃荡。她学着记忆中模糊的古礼,想要跪下,动作却因生疏而显得格外僵硬迟缓。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陈绍衡,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看出她的慌乱和不得要领。在她膝盖将弯未弯、茶盘倾斜角度即将失准的瞬间,他忽然极低、极快地开口,声音只有近处的她能听见:“站稳,茶盘端平,微屈膝即可,不必全跪。”
这简短的指令如同救命稻草,林婉音几乎是本能地依言调整。她稳住下盘,双手用力端平茶盘,改全跪为微微屈膝俯身,将茶盏举至齐眉高度,声音带着细微的颤音,却清晰地道:“父亲,请用茶。”
陈伯荣面色稍霁,接过茶盏,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置于一旁,随后将早已备好的红封与一支品相极佳的羊脂玉簪放在茶盘上,了几句“日后谨守妇道,宜室宜家”的例话
轮到向陈老夫人敬茶时,林婉音稍微镇定了一些,但依然紧张。她心翼翼地重复刚才的步骤,然而,就在陈老夫人伸手接茶的刹那,或许是因为她太过紧张,手腕微微一软,几滴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在了老夫人保养得宜的手背上!
“哎呀!”林婉音吓得低呼一声,脸瞬间白了,慌忙想掏手帕。厅内气氛瞬间一凝。
“母亲恕罪,新妇手生。”陈绍衡的声音适时响起,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还不快给母亲擦拭。”他后半句是对旁边的丫鬟的。丫鬟连忙上前。
陈老夫人皱了皱眉,手背上传来的微痛让她不悦,但目光扫过儿媳那吓得面无血色、手足无措的模样,又瞥了一眼旁边神色不动如山的儿子,到嘴边的斥责终究咽了回去,只淡淡地“嗯”了一声,接过茶喝了一口,也将一份厚重的见面礼——一对沉甸甸的金镯子放在了茶盘上。或许林婉音那毫不作伪的惊慌和诚恳请罪的态度,反而让她觉得这个儿媳虽然笨拙,但心思单纯,不像有些心思玲珑的那么难掌控。
接下来的认亲环节相对顺遂。向姐姐姐夫行礼,接受辈的拜见。林婉音努力维持着温婉的微笑,一一应对,虽然举止算不上优雅从容,但态度始终恭敬谦和。陈绍衡在一旁静观,注意到她在接受那对儿女行礼时,会微微蹙起眉头,努力回想王嬷嬷所的回礼规矩,那副认真又带点困扰的模样,竟流露出几分孩子气的专注,与他记忆中那个会下意识行握手礼、品评咖啡的古怪女子迥然不同。这种笨拙却认真的努力,莫名地让他觉得……顺眼了些许。至少,她在尝试融入,而非一味抗拒。
冗长而熬人的仪式终于结束。陈伯荣与陈老夫人先行离去,姐姐一家也笑着了几句家常话后告辞。转眼间,方才还济济一堂的正厅,便只剩下陈绍衡与林婉音,以及几个垂手侍立的下人。
周遭喧嚣骤歇,寂静无声地蔓延开来。陈绍衡踱步至林婉音面前,低头审视着她。她似乎还未从方才一连串的紧张中彻底回神,微微垂着眼睑,纤细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绞着那块绣花手帕,透露出心底残余的不安。
“今日还算顺利。”他言简意赅地评价了一句,听不出褒贬,“军中还有事,我先走了。你在家……安分些。”完,也不等她回应,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挺拔背影,林婉音一直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松弛下来,几乎要虚脱。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
这惊心动魄的“拜堂”总算过去了。虽然过程曲折,但结果似乎还不算太坏。婆婆虽然严厉,但并未深究;那个冷面夫君,似乎……也并非完全冷血,至少在关键时候,会不动声色地拉她一把。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未来的日子,依旧如同这深宅大院一般,重重叠叠,看不清方向。但至少,她闯过了第一关。现在,她终于可以回到那个暂时属于她的房间,喘一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