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皂荚树下(2/2)
可向来对父亲唯命是从、隐忍克制的沈巍然,生平第一次,公然地反抗了。
是反抗,他也只是跪在父亲面前,重重磕下头去。
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他感觉自己不像个人,更像一头被强行拉去配种的牲畜,连选择与谁繁衍后代的权力都没有。
他不敢别的,只能反复强调自己年纪尚轻,想先专心军务,甚至出“不愿以此等方式报恩,可当牛做马替父亲厚报宋家”之类的话。
沈其尧勃然大怒,指着儿子的鼻子厉声斥骂。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竟敢推三阻四,忤逆不孝!”
沈巍然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是从未有过地嘶哑破碎:
“爹!儿子从到大,没求过您什么!就这一件事,求您……除了娶宋姐,儿子什么都听您的!您让儿子去死,儿子也绝无二话!”
就是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沈其尧的怒火。
“反了你了!”沈其尧怒不可遏,他猛地跨前一步,铁钳般的手掌一把攥住沈巍然的军装前襟,竟将跪在地上的儿子硬生生拖拽起来,踉跄着拖出书房,直拉到院中那棵虬枝盘结的老皂荚树下。随即折下一根粗硬树枝,转身就朝着跪在地上的长子狠狠抽了过去!
那不是寻常的藤条或家法,皂荚树的树枝粗糙坚硬,布满尖利的刺。
每一下抽打,不仅带来皮开肉绽的剧痛,那些尖刺更是深深扎进皮肉里,随着抽打撕裂开来!
沈巍然起初还能咬牙硬撑,但很快,那非人的疼痛便击垮了他的意志。
他疼得在地上翻滚,涕泪横流,本能地爬到父亲脚边,死死抱住沈其尧的腿,如同濒死的兽般哀嚎哭泣,重复着那句哀求:“爹!我听话……我什么都听……除了娶亲……求您了爹……”
“孽子!不知好歹!”沈其尧怒骂着,脚下用力想挣脱,手中的树枝却挥舞得更急更狠,不管不顾地抽打在儿子已然血肉模糊的背上。
“我让你犟!让你不听老子的话!这桩婚事,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由不得你!”
他手下力道不减反增,钻心的疼痛如同潮水,一阵猛过一阵地冲击着沈巍然的神经。
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沿着脊背不断流淌,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皂荚树枝苦涩的气味。
终于,在又一次沉重的抽击后,沈巍然眼前一黑,生生晕厥了过去。
等到意识再次回笼,沈巍然感受到背后火烧火燎、如同被无数滚烫铁钎反复刺穿的剧痛。
那痛楚如此清晰而尖锐,提醒着他自己还活着,提醒着他昨夜书房外、老皂荚树下发生的一切并非噩梦。
沈巍然趴在床上,脸埋在枕间,连呼吸都牵扯着伤处,带来阵阵抽搐。
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片青黑的阴影,嘴唇因为失血和疼痛而干裂发白。
他其实并不太在乎身上的伤,甚至在那极致的疼痛席卷而来时,心底某个角竟生出一种近乎解脱的麻木。
也许,就这样被打死了也好。
这身不由己的人生,动辄被父亲扒光衣裳在庭院里抽打;这时时悬心、如履薄冰的日子;这副被无数责任与期望压得早已透不过气的躯壳…
死了,或许反倒是种解脱。
可他还活着。
耳边传来压抑却激烈的争吵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