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一只粗瓷碗(1/2)
帅府的卧房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台灯。
光线柔柔地晕开,铺在紫檀木梳妆台上,也敷在宋清韵沉静的侧脸边。
她刚拆了发髻,乌黑的长发似墨绸般垂下来,手里握着一把犀角梳,正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
门扇悄无声息地开了。沈巍然的身影嵌在门框里,带着一身清冷的夜气。
守在门边的丫鬟柳儿连忙趋前,垂着眼,轻手轻脚替他褪下长衫,仔细抚平了,挂到一旁的梨花木衣架上,这才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掩上了门。
沈巍然眉宇间凝着些微的倦意。
宋清韵从镜里瞧见了,便放下梳子转过身,轻声问:“前头又不顺心了?”
他没作声,只走到桌边,从怀里心取出一个旧报纸仔细包好的物件。
宋清韵停了手上的动作,目光静静地望过去。
沈巍然一层层揭开那泛黄的报纸,里头是一只粗瓷大碗。他轻轻将碗搁在桌上,抬眼看她:
“清韵姐,你瞧瞧这个。”
宋清韵放下梳子,起身走近,就着灯光仔细打量那碗。
那碗样式古朴厚实,釉色是北地窑口特有的青白,虽非名窑珍品,细看之下,却能觉出手艺人的纯熟,釉面虽不若细瓷光滑,却也抚之温润,无一处毛疵。
宋清韵又抬眼疑惑地看向丈夫,她知道,沈巍然绝不会无缘无故带这么个寻常物件回来。
沈巍然在桌旁的红木椅子上坐下:
“今儿接知闲下学,顺道在街上走了走。市面上的情形,日本瓷碗,售价五分。”
“这个,”他的指尖隔空点了点碗沿,“本地土窑的,要价八分。”
“八分?”宋清韵忍不住轻声重复,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
她娘家本就是北三省数一数二的大商号,自耳濡目染,后又接手打理帅府产业和娘家陪嫁的部分生意,对市面上各类货品的行情、产地、成本利润,心里都有一本通透的账。
一个本地烧造的粗瓷碗,竟比东洋那釉面光洁的细瓷碗还贵上三成?这绝不合行市常理。
“我也诧异,问掌柜缘由。日本人用机器、压工价,成本极低。咱们本地的老窑口…”他抬起眼,看向宋清韵。
“有手艺,但全凭一双手零零星星卖几个,若价钱再被压得比他们低,那便是连柴火钱都挣不回来…”
沈巍然的手指微微收紧,粗瓷碗沿的粗糙质感硌着指腹。
“这些东洋鬼子,他们用咱们地皮建厂,挖着咱们高岭土,压榨低价劳工,拿着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根基,反过来,要把咱们自己的窑口…活活挤死。”
沈巍然的目光凝在粗瓷碗上,恍惚间又瞥见那老汉浑浊眼底迸出的执拗火光。
街市的风里,那句带着血气的颤音似乎又在耳边响起来…
“先生,我这碗不图赚钱,就为争口气!让路过的人都瞧瞧,记着咱北新城…自己也有窑,也能烧出碗来!”
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那团浊重的郁结都倾吐出来。
末了,他将那粗瓷碗轻轻往宋清韵面前推了寸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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