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灯下夜话(1/2)
晚上七点半,道外区老院子的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白日的寒风渐渐歇了,四下里一片寂静。屋顶烟囱散出的柴草烟气掺着煤烟味,在清冷的夜空中缓缓飘散。屋外的青砖墙角堆着零星的积雪,被屋里透出的暖黄灯光一照,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屋里炉肚通红,上面那只盖着凹痕铜盖的铝水壶正发出“咕嘟咕嘟”沉闷而规律的欢响,把屋里的空气熏得又热又干爽。
陆卫东下午睡了整整三个多时,那一觉睡得极沉,把连日来在黑煤窑、黑市里攒下的满身疲惫连根拔了出去。五点多醒来时,身心透亮,又跟着媳妇王淑芬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炖酸菜五花肉与红烧肉。
此时,饭桌早已被王淑芬擦得一尘不染。
堂屋正上方吊着一盏四十瓦的黄炽灯,灯罩是用旧报纸折的五角星形状,洒下一圈橘黄色的光晕。
陆卫东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毛针织背心,里面衬着洗得发白的大翻领青色棉衬衫,靠在椅背上。他手里拿着今天刚送来的《黑龙江日报》和《参考消息》,正借着灯光慢条斯理地翻阅着。报纸版面上,“迎亚运”、“国营大中型企业改革”、“坚决打击各类严重刑事犯罪”等黑体大字赫然醒目,透着1990年这个时代特有的激昂与沉稳。
在他对面,老五陆志平正盘腿坐在方桌旁。
桌上摊着厚厚一叠复习资料——《1990年黑龙江省普通高等学校招生报考指南》、胶印的数学模拟试卷,还有几本翻得卷了边的物理、化学参考书。
按理,距离七月份的高考只剩下两个多月,往常这个点,陆志平早该埋头在草稿纸上噼里啪啦地计算或者背诵政治题了。可今晚,这子虽然手里捏着钢笔,眼神却愣愣地盯着那本学校借来的招生指南,半天没动一下。
钢笔帽在他手里转来转去,“吧嗒、吧嗒”敲在木桌子上,发出一阵心烦意乱的微响。
陆卫东虽然眼睛看着报纸,但多年的敏感让他早就注意到了对面的异常。
他微微压低报纸,透过报纸上沿看着儿子。
陆志平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高已经超过自己了,但因为最近熬夜复习,肩膀显得有些单薄。此刻他双眉紧锁,嘴唇紧抿,眼角带着抹不掉的纠结与迷茫。
“咳。”
陆卫东轻轻咳了一声,将手中的报纸折叠好,齐齐整整地放在桌角。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抿了一口热腾腾的茉莉花茶,看着儿子开口道:“志平啊。”
陆志平浑身一抖,像是个做坏事被抓包的孩子,赶忙手忙脚乱地抓起钢笔在草稿纸上瞎划拉:“爸……怎么了?是我敲笔打扰你看报纸了吗?”
“没有。”陆卫东温和地笑了笑,挪了挪身子,坐得离儿子近了些,“从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最好吃的红烧肉夹在你碗里,你咬了一口就又放下了,心里揣着心事儿吧?”
被父亲一语戳破,陆志平脸色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指尖抠着招生指南的页角,没话。
“跟爸还有啥不能的?”陆卫东拿过茶壶,给儿子的茶缸里续了半缸茶水,茶香袅袅升起,“学习上的难题,你爸当年那点底子早就还给老师了,帮不上你;但要是遇到了想不通的岔路,跟爸唠唠。爸虽然没考过大学,但这半辈子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看过的路终究还是比你多的。”
陆志平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双沉稳、包容且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陆卫东在家里向来是定海神针般的存在。无论是在外面破多大的惊天大案,回到家里,他永远是那个温和、踏实、能给所有人遮风挡雨的依靠。
陆志平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钢笔。他把那本翻得页角起皱的《招生指南》往前推了推,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沙哑:“爸……今天下午,班主任王老师找我单独谈话了。”
“嗯。”陆卫东点点头,耐心听着。
“王老师看了我这次模拟考的成绩,我只要保持住这个水准,高考发挥不失误,报考哈工大的热门专业——像机械工程、工业自动化或者精密仪器,提档录取基本上是稳稳当当的。”
陆志平着,眼神里却没有任何喜色,反而蒙上了一层沉重的阴影:“王老师,咱们哈尔滨工业大学是全国顶尖的工科名校,名气大、底子厚。留在省里上大学,不仅户口稳稳留在冰城,将来毕业分配也是直接去哈飞、一重或者省里的重工业大厂、研究所,一辈子都是人人羡慕的铁饭碗,前途一片光明。”
陆卫东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插话,他知道儿子的话还没有完。
果不其然,陆志平停顿了一下,双手在膝盖上紧紧握成了拳头,咬了咬牙,低声吐出了心里憋了许久的话:
“可是……爸,我心里一点都不想学机械,也不想像大哥一样将来一辈子面对那些冷冰冰的机器和图纸。”
陆卫东眉梢微微一动,眼神中多了几分认真:“那你想学什么?”
陆志平抬起头,眼睛里陡然迸发出一股极其热烈、甚至有些炽热的光芒:“我想报北京广播学院的新闻系,或者复旦大学的新闻系……爸,我还是想当一名记者!”
“记者?”陆卫东微微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对,新闻记者!”
出这个梦想,陆志平的话匣子像是被彻底打开了,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微颤:“爸,我知道在大家眼里,工科稳当,铁饭碗靠谱。可我从就喜欢看报纸、听广播。时候在广播里听新闻报道,看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看到那些记者背着摄像机、拿着采访包走遍大江南北,去报道老百姓的生活,去揭露社会上的坏人坏事,去记录这个时代的变迁,我就觉得那是一件特别神圣、特别有意义的事!”
少年向前倾了倾身子,眼睛亮得发光:“就拿爸你来吧!五年前那个大案爆发的时候,我还在上初中。后来省里的报纸刊登了那篇关于你们破案的长篇通讯《黑土地上的忠诚卫士》,里面写了你们怎么在风雪里摸排,怎么为了守护国家财产和老百姓安全跟凶手搏斗……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没有记者的笔,没有记者的镜头,那些默默牺牲的英雄、那些隐蔽战线上的正义,又有谁能知道?谁能替他们记录下来?”
陆志平一口气了一大串,气喘吁吁地看着陆卫东,眼神里的炽热慢慢又退回成了不安与忐忑。
“今天王老师听了我的想法,狠狠训了我一顿……”陆志平声音低了下来,头也垂得更低了,“王老师我这是‘好高骛远’、‘不切实际’。他新闻系录取分数线高得吓人,招的人少,名额极其有限。而且新闻专业将来分配不像工科那么包打包扎实,咱们家在新闻界、报社又没有半点关系门路。要是我第一志愿报了外省的新闻系,万一榜或者被调剂到冷门专业,可能连哈工大都保不住了……”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带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王老师让我把想法憋回去,老老实实填哈工大的机械专业。他这才是对家里、对我自己最负责任的选择。爸……我这心里憋得难受。我不知道是我太自私、太冲动了,还是我真的该听老师的,放弃这个梦想,可我想像哥哥姐姐那样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专业。”
客厅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明亮的灯光投射在父子俩脸上,感觉将少年的迷茫与父亲的沉思拉得很长很长。
陆卫东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包烟,抽出一根点燃。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在灯下缓缓萦绕开来。
在1990年这个时代节点上,陆卫东太清楚班主任王老师的苦心了。
这时候的中国,正处于社会转型与经济改革的前夜。对于绝大多数普通工人、干部家庭来,“稳”字重于泰山。“包分配”、“铁饭碗”、“名牌工科大学”,这十二个字几乎是一个普通农家或工人家孩子改变命运、获得终身保障的黄金法则。哈工大在东北的地位无与伦比,放弃哈工大的热门工科去冲刺北京、上海的高难度新闻系,在任何一个循规蹈矩的老教师眼里,无疑是在拿着自己的前途赌博。
但是,陆卫东看着眼前的儿子,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自己在刑侦一线看到的无数人生沧桑。
人这一辈子,如果仅仅为了安稳而活,去干一份自己完全不热爱、甚至排斥的工作,三十年、四十年如一日地消耗热情,那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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