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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一次入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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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柠在床前站定,低头看着阿婆那张灰白而舒展的脸。

晨光从窗缝里斜斜地切进来,在阿婆闭合的眼睑上,像盖了一层薄薄的金箔。

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她抬手抹了一把脸,弯腰把水盆搁在凳子上,然后缓缓握住阿婆的手,将它放平在身侧。

热水氤氲开来,她的眼前忽然浮起当年的画面。

那也是这样一个清晨,周家奶奶刚咽了气,她跟在阿婆身后打下手,手忙脚乱地递毛巾、换水。

阿婆一边给这周奶奶擦身子一边轻声念叨:

“丫头你看好了,给人净身,胸前抹三下,背后抹四下,这叫前三后四。”

她这话时手极稳,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安柠拧了毛巾,学着记忆中阿婆的样子,开始一寸寸替她擦脸。

阿婆脸上的褶皱在温水里慢慢舒展开来,像秋天晒干了的枣子沾了水,重新有了几分润意。

安柠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带着一种郑重的温柔,好像阿婆只是睡着了,怕把她惊醒。

她停下来,将毛巾浸入盆中搓洗干净,又拧了半干,按着当年阿婆教的顺序,先在阿婆胸前轻轻抹了三下,又在背后抹了四下。

擦完,退后半步,从枕边拿起那把阿婆用了一辈子的木梳。

梳齿已经被磨得圆润光滑,握在手里温温的。

阿婆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散在枕头上,像一蓬了的芦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眼前不自觉浮现出当年阿婆替周家奶奶梳头的场景:

那时,她站在旁边递梳子,阿婆一边梳一边低声哼着什么调子,声音又轻又缓,像哄孩子入睡。

如今,她循着记忆,也学着哼了起来。

调子断断续续,有些地方记不清了,可她没停,声音压在喉咙里,低低的,像在跟阿婆最后一会话。

最后,将两侧的头发拢到耳后,在脑后绾成一个低低的髻。

发髻的位置不高不低,像阿婆年轻时习惯了很多年的样子。

梳完头,安柠放下木梳,转身去取柜上那叠衣裳。

阿婆规规矩矩为自己备足了五上三下:一套内衣、一套中衣、一件靛蓝棉布衫、一件藕荷色素面褂子、一件深灰外罩,外加一条深灰裤子。

几件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一看就是压在箱底很多年。

安柠记得阿婆当年替人穿寿衣时过,穿衣要先下后上,一层一层来。

她先拿起那套最贴身的内衣裤,轻轻抖开,替阿婆穿上,慢慢拉平每一处褶皱。

接着是中衣裤,最后是那条深灰的裤子。

裤子穿妥了,她才开始穿五层上衣。

内衣、中衣,一件一件穿过阿婆的手臂,拢好衣襟。

阿婆教过她,男左女右,女人的衣裳要右衽。

然后是靛蓝的棉布衫,再是藕荷色的素面褂子,最后是那件深灰的外罩。

五件上衣从里到外层层叠叠地穿上,每穿好一层她就停下来,把领口对齐,把衣摆捋顺,确认妥帖了再穿下一层。

直到五层上衣都归了位,她才合拢外罩的衣襟,开始扣盘扣。

寿衣的扣子不用金属,全是布条编成的盘扣,这是老规矩。

她弯着腰,指腹捻着扣袢一颗一颗绕过,不松不紧,每粒扣子都归进该在的位置,像阿婆生前做事那样板正。

扣完最后一颗,安柠打开阿婆木柜里那个入殓用的包,取出几样简单的脂粉,用指尖蘸了一点胭脂,轻轻点在阿婆的两颊,慢慢匀开,薄薄一层,只是让那张枯瘦的脸重新有一点活气。

又用眉笔顺着眉骨描了描,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的眉毛,在她的笔下重新有了形状。

她没有多画,只是想着阿婆生前的样子,一样一样地描回来了。

一切做完,安柠这才直起身。

牛阿婆躺在那里,衣裳齐整,头发妥帖,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嘴唇甚至带着一抹极浅的弧度,像做了个不错的梦。

安柠在床边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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