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晨光(2/2)
尤其是第三层那几块带暗纹的,纹路收得干净,断面没有杂质,硬度也够。
你们在哪个位置采的?”
领头的矿区修士答道:“西边那处老坑往北再走两里,有一个新露出来的剖面,之前被碎石盖着,上个月一场大雨把碎石冲开了,底下就露出这一层来。
我们沿着剖面采了一整条线,每一段的成色都差不多,带回来的这几块是其中纹路最清楚的。”
老者点了点头,又蹲下去把第三层那几块带暗纹的矿石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指腹沿着纹路的走向缓缓滑过,像是在心里丈量某条看不见的线。
他放下矿石之后抬头看了矿区修士一眼:“那个剖面的走向是东西向还是南北向?”
“偏东西,稍微带一点南倾。”
“好。
回去之后在那个剖面两端各打一个标记桩,桩上刻上今天的日期和编号,以后再去采就不会弄混层位了。”
矿区修士点头应下,然后盖上箱盖,把木箱搬到了工棚北侧的堆放区边缘。
他们没有在聚居地多停留,把箱子放好之后沿着主干道方向出了广场,步履很快,像是还要赶在天黑之前走完回矿区的路。
午后,一个散修沿着新路抵达聚居地。
他年纪不大,脸被日头晒得发红,肩上背着一个旧行囊,行囊的布面已经被磨得发薄,边缘露出半截卷好的旧地图,纸边发黄起毛。
他在新路口停了一下,弯腰看了看路名牌上的标注,确认方向之后沿着主干道走进了广场。
他没有在广场中央停留,也没有四处张望,径直走到蓄水池边蹲下,把袖子挽起来,双手探进池水里洗了洗。
他的动作很快,手指搓了两遍就收了回来,在衣摆上擦干,然后双手捧了一捧水送到嘴边喝了几口。
水从他指缝间漏了一些下去,砸在水面上溅起一片细碎的水珠。
他站起来,把行囊重新背好,沿着主干道继续向北走去。
走了大约十几步之后他忽然放慢了步子,侧过头朝石柱那边看了一眼。
木牌上的“共主”两个字入他视线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像是只是确认了一眼自己有没有走错方向。
他的身形在主干道渐远的地方逐渐变,被午后的光压成一道细长的剪影,最后消失在路面延伸方向的远处,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广场西侧,有人正在整理屋顶上新换的干草层。
干草是前两天刚运来的,还带着田野里那种干燥温热的植物气味,几个年轻修士蹲在墙角的阴影里清理残留的碎石和废料,把大块的碎石拣出来堆在一边,细碎的渣土用竹扫帚扫进簸箕里。
其中一个站起来沿着墙根走了一段,弯着腰检查墙面有没有出现新的裂缝,他的手在墙面上缓缓平移,掌心贴着砖面感受温度和湿度的变化,确认一切正常之后才返回堆放区继续干活。
主干道两侧的房屋陆续有人进出,有人在门槛上坐着喝一碗稀粥,有人在门口用磨刀石打磨一把旧镰刀,霍霍的声音被墙反弹回来,和远处锻造区的敲击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片低沉的背景音。
叶楠从新路返回之后在工棚外站了一会儿。
工棚里的铁砧上搁着一块还没有锻完的铁件,形状像是一个连接件,边角已经打出了初步的轮廓,但中间的部分还需要继续加热和敲打。
炉火还燃着,火苗从炉口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热浪,把旁边的空气都烤得微微扭曲。
老孙正在翻看之前那位老者单独放在石台边缘的那块矿石。
他把矿石搁在窗台上,借着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反复端详那条颜色发灰的纹路,时不时用指尖蘸一点水抹在纹路上,看水分渗进去之后纹路的变化。
叶楠走过去,站在老孙旁边看了一眼那块矿石。
“怎么了?”
“这条纹路收尾的地方颜色不对,”老孙,“但老陈问题不大,可能是矿脉边缘的夹层。
我拿不准,打算晚上点灯再仔细照一遍。
如果是夹层,那这一块和其他的差别不算大,可以混着用。
如果不是,那就得另外标记来源。”
叶楠看了看那条纹路,:“你拿不准就先放着,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矿区看看那个新剖面。”
老孙嗯了一声,把矿石放回窗台上,拿一块旧布盖住,转身去炉前添了一铲煤。
傍晚的时候天边烧起一层薄薄的红云,光线从西边斜照过来,把广场上的石台、木架、工棚的屋顶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广场西侧支起了一口旧铁锅,用干草和碎木片生了一堆火,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细细的气泡。
几个修士围坐在火堆旁边,有人正在用一根长棍翻动锅里的东西,热气从锅口升起来,在暮色里凝成一股白雾。
一个背着旧布包的人在火堆边坐了下来。
他把布包从肩上卸下放在腿边,解开系口的麻绳,从里面取出一个旧陶罐放在脚边。
陶罐的边缘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罐口一直延伸到罐身中部,但底部还是完好的,罐底没有渗漏的痕迹。
他没有急着打开罐子,而是先伸手靠近火堆暖了暖手心,等手暖和了才把罐盖揭开一个缝,往里面看了一眼,又盖上了。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中年人看了他一眼,问:“从哪边来的?”
“南边。”
那人把罐子往脚边拢了拢,“走了六天。”
“南边最近怎么样?”
“还算稳当。
旧防线那边撤了一部分人下来,往北边和东边散了。
我出发之前听东边有人找到了一条新的路线,能绕过那片沼泽,但要翻一段碎岩坡,不太容易走。
我是沿着旧官道过来的,路况还行,就是有一段被水冲垮了,绕了半天才绕过去。”
中年人点了点头,把长棍从锅里抽出来,棍尖带起一块煮软的东西,他看了一眼,又把棍子放回去。
“你那个罐子里装的是什么?”
“矿渣。”
那人拍了拍罐身,“从南边一个废弃的冶炼点捡回来的。
那地方早没人了,炉子都塌了半边,但渣堆里还能翻出一些带浅色纹理的颗粒。
我挑了一些品相好的收着,带回来给这边懂行的人看看有没有用的价值。”
“老陈在,你明天拿去给他看就行。”
那人应了一声,把陶罐重新扎好,系回腰间。
火堆里有一根半干的木柴烧到一半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几粒火星溅出来,在灰烬里闪了几下就熄了。
火堆的光在暮色中铺展开来,照亮了石台边缘和广场西侧一段墙面。
墙面上爬着几道旧裂缝,裂缝的走向被火光映得格外清晰,像是一张细密的网趴在灰浆表面。
有人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新柴,火苗先是被压了一下,然后又猛地蹿高了几分,光区也跟着扩大了一圈。
主干道两侧的路灯在暮色中依次亮了起来。
负责点灯的修士提着一盏引火灯从南往北走,每走到一盏路灯前就停下来,用引火灯的火舌碰一下灯芯,等灯芯燃起来之后再走向下一盏。
他走得不急不慢,每一步的间隔都差不多,像是早就在心里算好了每一盏灯之间的距离。
他身后,一盏接一盏的灯光次第亮起,光线沿着街道的走向延伸,在碎石路面上铺开一道道暖黄色的光区,连成一条连续不断的光带。
叶楠在入夜之后沿着主干道走了一趟。
他走在路中间偏左的位置,两侧的灯光在他身上投下交替的光影,明暗的间隔整齐匀称,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一样。
他走到新路入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入口两侧的路灯同时亮着,光线在入口处交汇成一片覆盖整段路面的光区,连碎石颗粒之间的阴影都被填平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新路的路面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和白天不同的质地,碎石表面反射出的光更加柔和,像是整条路面被一层薄薄的光膜包裹着。
路上没有其他人,入口处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锻造区偶尔传来一两声铁器碰撞的轻响。
他确认路灯没有熄灭的迹象之后,转身沿着主干道往回走。
走回广场的时候火堆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剩下几根暗红色的炭条横在灰烬里,偶尔有一缕细烟升起来又被夜风吹散。
围坐的人已经散了,只剩下一个年轻修士还蹲在火堆旁边,用一根棍子把炭条拨拢到一起,让余热保持得更久一些。
年轻修士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叶楠,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低头拨弄炭火。
叶楠没有在广场多停留,绕过火堆朝石屋走去。
石屋的门板还关着,他早上出门时插在门缝里的那根细签还卡在原位,没有人动过。
他拔出细签推开门,门槛上积了薄薄一层灰,是这一整天风吹过来的细碎尘土。
他没有立刻把门关上,而是站在门内朝主干道方向又看了一眼。
主干道两侧的灯光在夜色中保持着均匀的亮度,没有一盏闪烁,也没有一盏偏暗。
光区从石柱下的第一盏灯一直延伸到最远处,直到被夜色吞没,连成一条不知通向何处的明线。
远处工棚内的灯火已经灭了,窗洞里一片漆黑,但白天的余热还伏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偶尔被夜风翻动一下,带出一丝铁器和炉灰的气息。
风从广场方向吹过来,穿过了石台和木架的间隙,绕到墙角之后贴着墙根散了。
夜风里带着一丝铁器余温的味道,很淡,稍纵即逝,像是什么东西刚被人挪开,留下一个空空的印子。
叶楠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门外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在他脚边铺成一条窄窄的亮带,亮带的边缘刚好抵到他鞋尖前面一寸的地方。
他坐着没动,听着主干道方向的人声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是水退之后留下的细沙,安静地铺在夜色底下。
身后石屋深处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木料收缩的响动,咔的一声,短得像是幻觉。
他没有回头。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站了起来,把门合拢,指腹沿着木门内侧的边缘扫了一遍,确认门框和门板之间的缝隙已经缩到了最。
木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然后门缝里最后一丝光也被截断了,只剩下一点点极细的光丝从门框和地面的交接处渗进来,像是一根横卧在地面上的细线。
他在门内站了片刻,听着外面的风声从门板表面滑过去,又在门槛下方停了一瞬,然后才彻底离开。
石屋深处的黑暗缓缓合拢,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外面的脚步声和低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薄,最后只剩下石板缝隙里偶尔漏进来的一点风声,和他自己的呼吸搅在一起,一深一浅,像是某扇门还没有完全关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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