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三百份民意,竟出自同一间屋(2/2)
几名世家出身的官员纷纷出列。
“内外有别,才有家门秩序。”
“女塾今日教契书,来日是否还要议族产?”
“殿下从终南山归来不久便递上此策,臣担心有人借公主之名,改动天下教化。”
话音落下,数道目光同时投向殿柱旁。
方希闭着眼,连坐姿都没变。
李丽质也没有看他。
她从袖中取出一册案卷。
“贞观三年,泾州折冲府军士周成阵亡。兵部抚恤簿记载,朝廷赐绢三十匹、粟二十石。”
“御史台复核地方回文后发现,他的妻儿最终只得到绢六匹、粟三石。”
崔弘问道:“地方官贪墨,与女塾有何关系?”
“经手官吏没有动这笔钱粮。”
李丽质翻开下一页。
“周成的族兄代其妻领取抚恤,告诉她文牒上只写了六匹绢、三石粟。她不识字,便按了手印。”
她又取出三份核验文书。
“左武卫军士刘成战亡,抚恤被叔父代领。”
“凉州伤卒赵海病故,其妻看不懂田契,十二亩永业田转到了族兄名下。”
“右骁卫孙平战亡,老母不会计数,应得粮食少了七石。”
四份文书依次摆在御案前。
“他们把命留在大唐边关。”
“朝廷送到家门前的钱粮,却被一张看不懂的纸截走。”
武将队列中,一人猛地握紧拳头。
“臣麾下也有阵亡军士的家眷遇过此事。”
另一名将军沉声道:“前线将士用命换来的抚恤,谁伸手,便该查谁。”
李丽质趁势展开女塾条陈。
“首批女塾只设识字、算术、契书三科,先收军士遗属与贫寒女子。”
“所有课程、账目和学生名册,每月送交御史台核验。”
“她们至少该认得自己的名字,算得清应领多少粮,也该知道按下手印之前,纸上写了什么。”
武将队列接连有人出声赞同。
崔弘却没有退。
“数案不足以证明天下皆有此患。”
“开设女塾需要钱粮,教授女子需要女师。地方若借机摊派,士族若拒绝家中女子入学,殿下又如何处置?”
李丽质答得极快。
“先在长安、洛阳各试一所,只用我的食邑收入,不向百姓摊派。”
“女师从宫中书吏与官眷中招募,自愿应选。”
“入学也由本人及家中自愿,试办一年,再查成效。”
崔弘一时无言。
最先弹劾的御史却向前一步,从袖中取出封套。
“御史台三日前收到坊民具状,共三百一十七份,均已登记封存。”
“其中有坊中父老、族中耆老,也有普通百姓。他们都反对开设女塾。”
“民意在此,请陛下查验!”
内侍接过封套,送至御前。
李世民拆开封条,连续翻了数份。
姓名不同,籍贯不同,手印不同。
字迹也有楷有行,有些歪斜得近乎孩童涂写。
崔弘重新看向李丽质。
“三百余户联名,殿下还要说他们全受了蒙骗?”
李丽质没有立刻回答。
站在她身后的掌书女官始终垂着眼。
直到内侍拆开第二只封套,她的视线才在封口处停了一瞬,右手悄悄压住袖中的钥牌。
殿柱旁,方希睁开了眼。
“把封套和请愿书一起拿来。”
内侍依言送到他面前。
方希没有打乱文书,只抽出上、中、下各三份。
纸页迎光,右下角都浮出一条极浅的竹纹。
裁口方向一致。
墨迹里还混着细碎褐粉,带有淡淡的安息香味。
他又检查封套,指腹在封口内侧捻下一根极细的青色丝线。
“有意思。”
那名御史冷声道:“方先生莫非想说,这三百多名百姓都由臣找人假扮?”
方希拿着其中一张请愿书,走到大殿中央。
“三百一十七户,分住长安十二坊。”
“他们递来的纸,却是同一批官纸;裁纸用的是同一把刀;墨中掺了同一种安息香粉。”
他抬起封套,让所有人看清封口内的青丝。
“连装袋时垫在桌上的青缎,都粘进了封蜡。”
殿中逐渐安静。
方希转过身,目光越过三名御史,落向李丽质身后。
那名掌书女官的袖口,恰好露出一线青色。
“三百多份民意,竟从同一间屋子里做出来。”
“现在该查的,已经不止这三位御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