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粥温茶暖,风吹旧痕(2/2)
“那你今日为何愿意告诉我?”楚微轻声追问。
凌绝尘沉默须臾,缓缓放下手中短刀,抬眸转头看向她,白衣胜雪,眼眸澄澈坦荡:“我知晓,若有人执意拿此事做文章,迟早会将这段旧年往事彻底扒出。与其被旁人添油加醋、肆意抹黑,传得面目全非,倒不如由我亲口告诉你全部真相。”
坦荡磊落,不遮不掩,不惧过往,不畏人言。
院中微风徐徐,吹动树叶沙沙作响。楚微静坐一旁,安安静静听完了这段尘封千年的旧事,心底一片澄澈清明。
“那个弟子,是什么模样?”她轻声询问。
“很年轻,刚入军营不久,尚且稚气未脱。”凌绝尘缓缓回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诉说旁人的故事,唯独语速放缓,藏着极致的郑重,“那场混战之中,他慌乱跑错方位,误入敌军包围圈。我见有人深陷敌阵,即刻出剑驰援,夜色昏暗,辨认不及,反手便是一剑。”
“待我近身看清服饰、察觉不对之时,一切都晚了。”
他微微停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怅然:“我在他掌心,发现了一封尚未拆阅的家书。是他母亲亲笔所写,想来是他入伍临行前,家中托人捎来的牵挂。”
院中吹拂的晚风骤然凝滞一瞬,周遭沙沙的叶鸣悄然停歇,小院陷入一片安静的沉谧。
楚微静静看着眼前淡然叙述过往的白衣剑修。他没有悲伤,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只是平静陈述着这场深埋心底千年的遗憾。可她分明听得出来,他刻意放缓的语速里,藏着对逝去之人无尽的愧疚,藏着岁岁年年无法释怀的执念。
“后来呢?”楚微轻声追问,打破寂静。
“战后我寻得一处安稳之地,将他好好安葬。”凌绝尘语声淡淡,“我整理好他的家书,依照地址千里寄送回去。时隔许久,我收到了他母亲的回信。”
他垂眸,眸色温柔又沉重:“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吾儿入伍,为国尽忠,死得其所。”
短短十字,承载着一位母亲的深明大义,也成了他心底多年来,最沉重、最温柔的枷锁。
楚微沉默良久,伸手轻轻拿起石桌上那叠整齐的竹片,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竹面,又轻轻放回原处。
“这件事,这么多年,你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从未。”凌绝尘抬眸,目光坦然,“你是第一个。”
“为何偏偏告诉我?”
凌绝尘重新拾起短刀,刀刃轻贴竹面,继续细细削刻,动作依旧沉稳:“因为是你问了。”
简单五字,纯粹坦荡,无半分算计,无半分隐瞒。
风再次漫过院落,吹动满树青叶,簌簌声响温柔绵延。楚微靠在石椅上,闭目沉思片刻,随即缓缓起身,眸光清亮笃定:“你不必在意这些无端闲话。旁人随口造谣,转瞬便会消散,流言蜚语,撼动不了你的本心,也污不了你的品性。”
“我知晓。”凌绝尘淡淡应声,眼底清宁无波,“我只是觉得,这件过往,该让你知道。”
知晓他的不完美,知晓他的遗憾,知晓他深埋心底无人知晓的旧痕。
楚微轻轻颔首,转身朝着灶间的方向走去。
刚转过廊角,便看见墨临渊静立在灶间门口。
他手中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袅袅热气从杯口缓缓升腾,温柔缱绻。他静静立在光影之中,不知伫立了多久,却未曾上前打扰她与凌绝尘的闲谈,也未曾有半分打探窥探之意。
待她走近,他才抬眸看来,目光温和,精准落在她的眉眼之间,轻声开口:“你脸色不太好。”
没有追问缘由,没有打探对话内容,只有最直白的关心。
楚微伸手接过温热的茶杯,轻啜一口。是温养脾胃的红枣桂圆茶,清甜温润,暖意顺着舌尖蔓延至四肢百骸,瞬间抚平了心底淡淡的沉郁。
“有人刻意翻出凌绝尘前世的旧案,在宗门四处散播谣言。”她轻声如实告知。
墨临渊眸底掠过一丝浅淡凉意,语气平静:“需要我彻查幕后之人吗?”
“不必。”楚微轻轻摇头,“他方才都告诉我了,此事属实,并非旁人捏造。”
墨临渊沉默片刻,眸光温柔沉静,轻声问道:“那你心中,是何想法?”
楚微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感受着暖意,缓缓梳理心绪:“他今日坦然告知于我,不是为了博取安慰,也不是为了求得我的原谅。他只是坦荡地,将自己尘封多年的过错与遗憾,摊开在我面前。”
“他愿意说出口,便是早已与过往和解,真正放下了。”
墨临渊静静听着,未曾多言半句。他转身将灶台旁备好的菜肴端入屋内,折返之时,手中多了一碟精致的桂花糕,轻轻放在石桌之上,清甜的桂花香瞬间漫散开来。
楚微看着碟中软糯的糕点,又望着他来回忙碌、沉静温柔的背影,心底忽然生出万般感慨。
这座小小的院落里,停留的三人,原来人人都有深藏心底、不愿轻易示人过往旧痕。
墨临渊藏着年少失亲、永失至亲的遗憾,将温柔与思念深埋砖底;凌绝尘藏着前世战场误伤战友、千年难安的愧疚,将执念与愧疚尘封心底。
而他们,都在这朝夕相处的温柔时光里,一点点卸下伪装,一点点袒露真心,将心底蒙尘的旧伤、隐秘的过往,慢慢摊开在阳光之下,任由清风拂去尘埃,任由岁月温柔抚平。
她抬手拿起一块桂花糕,轻咬一口。糕体松软绵密,桂花香气清淡雅致,甜度恰到好处,不浓不腻,温柔得恰到好处。
午后日头正好,楚微稍作休整,便照常前往药圃值守。
行至半山腰山道,远远便望见路边树荫下,白若薇正立在其间,身侧站着两名低首垂耳的外门弟子。
白若薇身姿温婉,低声细语,语速平缓。那两名外门弟子微微躬身,听得极为认真,时不时轻轻点头,一副全然信服的模样,俨然是在听她悉心叮嘱教诲。
楚微眸光平静,神色无波。
她没有刻意绕行避让,也没有驻足窥探,依旧循着原本的路径,步履从容地稳步前行。
行至几人身旁之时,白若薇低声闲谈的话语骤然一顿,眸光微闪,随即迅速恢复了温柔得体的姿态,若无其事地继续低语闲谈,仿佛方才的一切寻常无比。
楚目不斜视,步履未缓,径直从几人身旁走过。
身后沉寂片刻,细碎的低语闲谈声便再次响起,隐隐约约,裹挟着刻意的算计与挑拨。
楚微未曾回头,未曾细听,心底澄澈通透,不起半分波澜。所有阴私算计,跳梁小丑,终究成不了气候。
暮色垂落,夕阳西下,漫天云霞被落日染成热烈的橘红,铺满天际,绚烂温柔。
楚微结束了一日的忙碌,拎着药箱返回少主殿,将木箱轻轻搁在石桌上。
抬眸间,她目光微顿,落在窗边的竹鸟摆件上。
那只凌绝尘亲手雕刻的竹鸟旁,悄然多了一片新鲜的青叶。叶片翠绿鲜活,脉络清晰完整,带着未曾干涸的水润生机,绝非落地枯枝。叶片被小心翼翼地压在竹鸟羽翼之下,妥帖安稳,显然是有人特意安放于此。
楚微抬手轻轻取下叶片,指尖抚过温润的叶面。
叶片背面,留有几道极浅极淡的划痕,纤细细微,像是用指尖轻轻刻画而出,不仔细端详,根本无从察觉。她凝神细细辨认,划痕潦草轻柔,却能依稀分辨出笔画轮廓——是两个字。
首字笔画舒展,是“晚”,次字模糊浅淡,依稀是“安”。
晚风温柔,叶香清浅。
这字迹潦草温柔,不是凌绝尘清冷凌厉的笔锋,不是苏清月活泼灵动的字迹。
楚微心底已然有了答案,却未曾声张,亦无半分探究之意。她抬手,小心翼翼将这片载着温柔碎语的青叶,稳稳夹在窗台内侧的缝隙之中,妥善安放,不让晚风卷走,不让暮色吹散。
做完这一切,她缓缓落座石凳之上,静静等待着灶间的灯火亮起。
晚风穿过庭院,吹动满树青叶,沙沙作响,温柔反复,像是在低声重复着那两个温柔的字语。
她没有追问来人,没有探寻真相。
这世间诸多温柔细碎的心意,隐秘沉默的惦念,本就不必事事深究来处,不必样样讨要缘由。
院落安稳,晚风温柔,旧痕随风渐淡,温情随日常沉淀。
不知静坐了多久,昏暗的暮色里,灶间终于亮起一抹暖黄灯火。
暖融融的光线透过木门缝隙倾泻而出,落在清冷的石阶之上,铺出一地温柔暖色,驱散了暮色的寒凉。
楚微静坐石凳,眉眼平和安然。
在这束暖光亮起之前,她便早已笃定,此间岁月温良,此间烟火暖心,她愿在此长坐,岁岁年年,安稳停留,无需奔赴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