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望气知病,针过留温(2/2)
楚微全然没有料到,不过一夜之间,事态便全然反转。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山间薄雾未散,晨曦初露。
楚微推开少主殿院门的刹那,脚步骤然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古朴的院门前,竟早已等候了三四道身影,静静伫立在晨风薄雾之中。
为首之人,正是昨日被她诊治的杂役张老伯。不过一夜服药,他胸腔多年的淤堵痛感已然消散大半,呼吸通畅了许多,整个人精神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转。他心中感激至极,一早便匆匆赶来,想要再次道谢复诊。
他身侧,站着一位提着竹篮、衣着朴素的中年厨娘,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童,满脸焦急期盼。
最后方,立着一位身形魁梧、皮肤黝黑的外门砍柴壮汉,一手扶着腰,身姿僵硬,眉眼间满是难以掩饰的酸胀痛楚。
显然是昨日张老伯回去之后,逢人便赞不绝口,盛赞隔壁少主殿的楚师姐医术通神、仁心济世,不过一剂汤药,便缓解了他数年的陈年顽疾。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引得周边一众饱受小疾旧痛困扰的杂役、外门弟子,纷纷一早赶来求医。
楚微望着眼前满怀期盼的几人,稍作迟疑,终究是侧身让开院门,轻声道:“进来吧。”
几人连忙道谢,小心翼翼踏入院中,不敢惊扰。
厨娘怀中的小孩童怯生生的,生性腼腆,见了陌生的楚微,立刻紧紧缩在奶奶怀里,小脑袋埋在衣襟里,只露出一小截稚嫩的脖颈,不敢抬头看人。
楚微心性温和,素来善待稚童,当即放缓脚步,轻轻蹲下身,放软神色与气息,细细打量孩童的面色,又轻柔伸出指尖,搭在孩童纤细的腕脉之上。
片刻探查,病因已然明晰。
孩童面色偏白,脉象细软偏弱,是夜间受凉、寒邪侵体,加之脾胃稚嫩虚弱,运化不足,故而夜夜惊悸、睡不安稳。
“无妨,只是小疾。”楚微柔声安抚,起身回屋,取出一小包精细研磨的健胃温脾药粉,递给一旁的厨娘,细细叮嘱用法,“每日取少许药粉,拌入米粥之中喂食,三日便可痊愈,日后夜间注意保暖,避免受凉即可。”
厨娘如蒙大赦,连连道谢,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随后,楚微转身看向一旁僵硬伫立的砍柴壮汉。
壮汉满脸苦涩,憨厚开口:“楚师姐,我这腰疼缠了小半年,久坐疼、久站疼,弯腰发力更是刺痛难忍,平日里砍柴劳作都备受影响,求您帮帮我。”
“俯身趴在石桌上。”楚微淡淡吩咐。
壮汉依言照做,老老实实俯卧在青石桌面上。
楚微伸出纤细的指尖,隔着粗布衣衫,细细按压探查他的后腰经络穴位。指尖游走按压间,很快便摸到后腰两处坚硬的结块,触感僵硬紧绷。
乃是长期负重劳作、腰肌过度劳损,气血淤积不通,肌肉常年痉挛僵硬形成的旧患,久而久之便成顽固性腰痛。
摸清病灶,楚微取出随身的银针,指尖捻动,银针对着结块周边的穴位,精准轻柔刺入。
针法浅而准,力道恰到好处,不深不浅,精准疏通淤堵经络、化解结块淤血。
两针落定,安静留针一刻钟。
一刻钟后,楚微轻柔起针。
壮汉缓缓起身,小心翼翼活动腰身,起初还有几分谨慎,待几番转动、弯腰之后,骤然双眼发亮,满脸难以置信的惊喜:“神了!真的不疼了!半点酸胀刺痛都没有了!”
纠缠半年的顽疾,两针便尽数化解。
“回去静养两日,切勿负重劳作,好好调息。若是后续尚有不适,再来寻我。”楚微收好银针,语气平静叮嘱。
壮汉连连点头,千恩万谢,满心欢喜离去。
一一送走三位求医之人,清晨的小院重归安静。
楚微独自立在院中晨风里,指尖依旧萦绕着一缕淡淡的温热。
那暖意不同于汤药治病的平缓温润,是银针入体、经络互通、气血相融的独特触感。
是医者与病患之间,皮肉相连、气机相通的真切羁绊。
仿佛有一根根细微无形的丝线,将她与每一位病患轻轻相连,温柔又真切,让人心生安稳。
灶房的木门轻响,墨临渊端着清水走出,目光温柔落在楚微身上,又瞥了一眼空空的院门外,轻声问道:“今日还会有人前来求医吗?”
“未曾可知。”楚微轻声应道。
“那我便多煮些米粥,备着便是。”
墨临渊语气温和,说完便转身重回灶房,继续忙碌,清淡的烟火气息缓缓弥漫开来,温柔熨帖人心。
楚微缓步坐回院中的竹椅上。
山间晨风轻柔,枝叶簌簌轻响,金色的晨曦穿过枝叶缝隙,洋洋洒洒落下来,在地面铺就一地细碎金辉,暖意融融。
枝头新叶繁茂,层层叠叠,在风中舒展摇曳,鲜活又明媚。
东厢房门缓缓推开,凌绝尘一袭素色长衫,手中端着一盏清茶,缓步走出。他目光淡淡扫过院落,落在安然静坐的楚微身上,出声问道:“你日后,便打算在此处为人行医问诊?”
“尚无定数。”楚微抬眸,语气淡然。
“那便今日事,今日毕?”凌绝尘追问。
“嗯。”楚微轻轻颔首,“今日先渡今日人。”
凌绝尘不再多言,缓步在她对面落座,庭院之中瞬间静谧下来。
山风穿林,水声叮咚,枝叶轻鸣,所有声响都温柔恬淡,岁月安然。
他端起清茶浅抿一口,又缓缓放下,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方才清晨众人前来求医之时,我在院外瞥见一道身影。”
楚微心神微凝:“何人?”
“便是前几日宗门比试之时,一直伫立在东南角暗处、暗中窥探之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楚微垂在膝头的指尖,骤然微微一顿。
眼底的安然恬淡悄然褪去,一丝警惕与凛冽悄然漫上心头。
“他又来了?”她轻声问道,语气平淡,却暗藏紧绷。
“远远驻足窥探片刻,未曾靠近,便转身离去了。”凌绝尘眸色沉静,如实说道,“我未曾上前追赶,却牢牢记下了他身上隐匿的气息,绝不会记错。”
楚微缓缓点头,面上神色依旧平静,可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却再度收紧一分。
安稳平静的日常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那人依旧在暗处死死盯着她,窥察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她至今不知对方身份,不知其隶属何方势力,更不知其暗中窥探、步步紧盯的最终目的。
可仅此一点,便足以让她时刻警惕,不敢有半分松懈。
安稳度日最易麻痹人心,她绝不会因几日的宁静顺遂,便放下戒备、疏于防备。
片刻沉吟,楚微压下心中所有的疑虑与警惕,敛去眼底锋芒,重归平和淡然。
她静下心神,细细梳理昨日为张老伯开出的化瘀散寒方子,斟酌药量增减、药性适配,默默优化调理方案,以备对方七日后复诊之用。
这时,墨临渊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走出灶房,轻轻放在她面前的石桌上。
白糯软糯的米粥之上,浮着几粒通红鲜亮的枸杞,色泽明媚诱人。
楚微低头轻抿,米粥温热清甜,温度刚好适口,暖意顺着舌尖滑落腹中,缓缓流淌四肢百骸,抚平了心底所有的紧绷与阴郁。
灶房内的余光透过门缝洒落,一缕暖光静静铺在地面,温柔治愈。
日头渐渐升高,院外再无来人造访。
今日清晨接诊的几位病患,皆得对症诊治,隐患尽除,安然归去。
一切都顺遂安稳。
楚微吃完米粥,起身洗净碗筷,重回竹椅静坐。
山间清风依旧,老树沙沙轻响,庭院安静悠然,岁月温柔绵长。
唯有她心底清楚,风平浪静的表象之下,潜藏的风雨,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