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故人遗剑，旧痕犹温（1/2）
秘境深处比外面看起来大了不知多少倍。
楚微带着苏清月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穿过了三条地下河、一片长满了荧光蘑菇的矮林、还有一段几乎垂直向下的石阶。石阶很陡，每一级都有一尺多高，苏清月爬得腿都软了，但一句怨言都没说，只是闷头跟着楚微往上翻。
翻过最后一级石阶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湖出现在她们面前。湖水清澈见底，湖底铺满了白色的卵石，水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雾里隐隐有金光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湖水深处。
湖边有一棵树。老树，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灰白，裂纹纵横，像是一张爬满了皱纹的老脸。但树上叶子极绿极密，每一片叶子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灵光，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话。
苏清月怔怔伫立在湖边，双眸不由自主睁大，眼底盛满惊艳与震撼，小嘴微微张圆，语气满是由衷的赞叹：“好漂亮……这地底秘境，竟藏着这般绝世景致。”
楚微没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那棵老树的根部。
树根盘错，虬结着扎入地下，一部分延伸到了湖水里。在树根和水面交界的地方，插着一把剑。
大半剑身沉入冰凉湖水深处，隐于雾色水波里，唯有古朴的剑柄与寸许剑刃露在水面之外。剑柄上缠绕着一圈陈旧的灰色布条，常年被湖水浸泡冲刷，早已褪色泛白，软烂发潮，再也辨不出原本的色泽与纹路，透着无尽的荒芜与孤寂。外露的剑刃锈迹斑驳，暗红色的锈痕层层覆盖，看起来锈蚀不堪，黯淡无光，宛若一柄被世人遗弃、尘封万古的废剑。
可就在目光触及这柄剑的刹那，楚微浑身骤然僵住，四肢百骸仿佛瞬间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浑身血液近乎凝滞。
心口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细密的酸涩，顺着血脉蔓延全身，翻涌起滔天的回忆与怅惘。
她认得这柄剑，刻骨铭心，永世难忘。
那是战火纷飞、硝烟弥漫的前世沙场，尸山血海，刀光剑影，危机四伏。
这柄剑的主人，永远固定地站在她左手边半步之距，不远不近，默默守护。无数次凶险厮杀，无数次暗箭偷袭、背后阴招，皆是他以身相挡，替她拦下所有致命危机，为她筑起一道无人可破的屏障。
他的剑法冠绝群雄，快如惊雷，准若星火，凌厉无双。往往旁人只觉眼前寒光一闪，尚未看清他拔剑、出剑的轨迹，来袭的敌人便已轰然倒地，再无生机。
他性子温润寡言，清冷内敛，素来不喜张扬，待人素来温和宽厚。每每惨烈战事落幕，众人或是欢呼庆功，或是疗伤休憩，唯有他沉默无言，总会悄悄走到她的营帐前，俯身拾起枯枝，将快要熄灭的篝火重新添柴引燃，让暖融融的火光彻夜明亮，替她驱散黑夜的寒凉与战场的阴寒，岁岁如此，从未间断。
那个温柔孤勇、护她半生的人，名叫凌绝尘。
而这柄伴他征战一生、荣辱与共的佩剑，名唤霜寒。
苏清月凑过来，顺着楚微的目光看过去：“楚师姐，那里居然插着一把剑！看着年代好久远，是不是哪位上古前辈遗留的至宝遗物？会不会很值钱啊？”
耳边是少女天真鲜活的问话，可楚微充耳不闻，依旧凝望着湖中的霜寒剑，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回神。
片刻后她走到湖边，脱下鞋，卷起裤腿，踏入水中。
湖水凉得刺骨，但她像感觉不到一样，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棵老树。水越来越深，从脚踝没到膝盖，再到腰际，最后连胸口都快淹没了。她走到老树根部，伸手握住那把剑的剑柄。
剑柄上的旧布条触手粗糙，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潮气。但楚微握住它的瞬间，掌心忽然传来一股温热——像是有人刚刚还握着它，体温还没完全散尽。
她用力将剑从水中拔出来。
剑身比她想象的要短，只有两尺多一点。剑刃上的锈迹在离水之后迅速消退，像是被什么力量唤醒了一样，锈痕化作细碎的铁屑簌簌地往下落，露出一线清冽如水的冷光。
剑刃深处，刻着一行极小极浅的字。
楚微把剑举近，凑着湖面的金光仔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出来：
“赠霜寒。愿君归来时，故人犹在。”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凌绝尘来过这里。
不仅来过，还把这把剑留在了这里。
为什么？
前世他从来剑不离身。霜寒是他的命，比他自己还重要。战场上多少次他带着满身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第一件事不是止血，是把霜寒从血泊里捡起来擦干净。
这样的人，怎么会把剑丢在一个秘境里？
除非……他是故意留下的。
“楚师姐！你还好吗？”
岸边的苏清月见她久久伫立水中、身形不动，神色沉沉，不由得满心担忧，扬声呼喊，“湖水那么凉，要不要我扔条毯子给你，赶紧上来歇歇啊！”
清脆的呼唤拉回了楚微纷乱的思绪。
楚微回过神来，将剑从水中彻底取出，转身往回走。
水花在她身边荡开，湖面的金雾在她走过之后重新合拢。她走回岸边的时候，裤腿湿透了往下滴水，头发也被水汽濡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苏清月手忙脚乱地从储物袋里翻出一条毯子要给她披上，楚微摆了摆手。
“不用，不冷。”她的嗓音带着一丝湖水浸染的微凉沙哑，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心神，尽数凝聚在掌心这柄重见天日的霜寒剑之上，再也容不下其他。
剑身上的锈迹还在褪，露出越来越多光滑的剑面。剑刃锋利如初，在夜明珠的光下泛着一道清冷的寒光，像是沉睡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愿意唤醒它的人。
“楚师姐，这柄剑是你的吗？”苏清月乖乖蹲在她身侧，睁着好奇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柄灵气渐盛的长剑。
楚微垂眸凝视掌心利剑，眸光复杂晦涩，轻声应答：“不是。”
“那你认识它的主人，对不对？”
短暂的沉默后，她轻轻颔首，声线低沉轻柔，带着一丝无人知晓的怅惘：“认识。”
“他也来过这座秘境？”
“嗯。”
简单的应答过后，苏清月敏锐察觉到楚微情绪低落沉郁，很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安安静静蹲在一旁，陪着她凝望这柄承载着过往的旧剑。
剑刃上最后一块锈斑脱落之后，整把剑露出了完整的样貌——剑身修长，线条流畅，护手处刻着一道细细的卷云纹，像是一片被风吹散的云。
楚微用指尖抚过那道卷云纹。
前世，凌绝尘有一次喝多了酒，难得话多了一次。他说这道卷云纹是他师父临死前亲手刻上去的，刻完就闭眼了。他后来每一次拔剑，都会先摸一下这道纹，像是在跟师父说一句“我还在”。
楚微当时坐在篝火对面，手里抱着个暖手炉，瞥了他一眼说：“你师父要是知道你把剑当传家宝供着，怕是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凌绝尘笑了笑，没接话。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喝酒。
没过多久，就中了玄冥老祖的埋伏。
楚微闭上眼睛，将那些画面从脑海里压下去。
她握着霜寒剑站起身，把剑横放在膝上，低头仔细检查剑身的每一处细节。锈退尽之后，剑刃表面露出了几道浅浅的刻痕，不是符文，也不是阵法，像是一串备注，有人用剑尖在刃面上划了几笔。
楚微凑近看。
那几道刻痕很浅，浅到几乎融进剑身的纹理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楚微的神识探过去的时候，那些刻痕像是活过来一样，在她脑海中浮现出几个字——
“湖底有东西。水性好再去。”
是凌绝尘的字。
楚微弯了一下嘴角。
他还是老样子，什么事都留一手。明明可以直接把东西拿走，偏偏要埋个“惊喜”等人自己发现。前世每次打完仗分战利品，他也是这样，把最好的东西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等着别人自己找到。
“楚师姐，你笑什么？”苏清月歪着头看她。
“没什么。”楚微收起剑，站起身，重新看向那片湖。
湖面平静，白雾笼罩，看不到底。
但凌绝尘说了，湖底有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裤腿，又看了看水面。水确实很凉，但既然凌绝尘特意把剑留在树根上做标记，那湖底的东西一定值得她再下水一趟。
““苏清月，你乖乖在岸边等着我，不要随意走动。”
“啊？你还要下水？！”苏清月瞬间瞪大双眼，满脸震惊，连忙拉住她的衣袖劝阻，“这湖水冰寒刺骨，太凉了！万一受凉伤身怎么办？”
“无妨，很快就上来。”
楚微没等她再说话，把夜明珠和储物戒指都摘下交给苏清月保管，只带了一根银针防身。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踏入了水中。
这一次她走得更深。
湖水没过她的肩膀，没过她的脖颈，没过她的头顶。她闭住呼吸，睁开眼睛，朝湖底深处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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