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冷香丸断药误中宫,宁章就藩八千里路(2/2)
他舍不得京师——舍不得这棋盘街的繁华。他是嫡次子,生来锦衣玉食,从未想过有一天要被发配到南疆那种烟瘴之地。
桁儿,林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母后走了。你今年二十,按制该就藩了。
林桁低下头,喉结滚了滚。他心里清楚父皇要的是什么——拿嫡子压在南疆,百姓才信朝廷不会弃那边不顾。
道理他全懂,可道理归道理,轮到自己头上,那股子不甘还是像毒蛇一样往心里钻。
儿臣……儿臣愿留在京中,替父皇分忧。他试探着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虚。
分忧?林琰抬眼看他,目光像刀子,你留在京中,能分什么忧?缅甸宣慰司需要可靠的人替朕看着。
林桁的手指掐进了掌心。他听懂了——缅甸是烟瘴之地,瘴疠横行,离京师八千里。
父皇不是让他去历练,是拿他当人质。嫡次子,听着体面,没了母亲,什么都不是。
儿臣遵旨。他咬着牙说出这四个字,牙关咬得发酸。
林琰点点头:缅甸那边,你姨父石光珠是总兵官。你去了,凡事多请教他。但记住——你是皇子,不是他的下属。分寸你自己拿捏。
封号朕已拟了——宁章亲王。你母后在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若在,也会说该去。
林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猛地低下头,怕父亲看见。
母后在时,他何曾需要离开京师半步?如今母后一走,他在宫里最大的倚仗就没了。
退下吧。林琰摆了摆手。
林桁行礼退出来,走到廊下时,脚步有些虚浮。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把那股子翻涌的怨气压下去——怨父亲狠心,怨自己命不好,怨这该死的祖制。
五殿下留步。
廊柱后转出一个人,是皇帝身边伺候多年的女官鸳鸯,最是稳重可靠。她手里捧着一卷文书,目光落在林桁脸上,微微蹙眉。
臣方才在门外,听了一耳朵,鸳鸯的声音不高,却很稳,五殿下脸色不好。
林桁勉强扯了扯嘴角:金女官说笑了,父皇的旨意,做儿臣的岂敢不从。
鸳鸯没接这话,只道:臣伺候皇爷多年,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可有些话,他当爹的,说不出口。
她说完,微微一福身,转身进了御书房。
林琰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了眼。
皇爷,鸳鸯把文书放在案上,顿了顿,五殿下退出去时,臣瞧他神色不对。那孩子心里委屈着呢。
林琰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他知道就好。知道委屈,才记得住。
顿了顿,又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皇贵妃那边,今日咳得厉害么?
鸳鸯一怔,随即温声道:回皇爷,皇贵妃今日的气色比昨日好些了,太医说再调养些日子便无碍。
林琰点点头,没再说话。他心里惦记着楚容卿的咳疾,惦记着沈听澜前日送来的那幅字,惦记着妙玉宫里新开的蜡梅——唯独对宝钗,惦记的是中宫之位不能空太久。
鸳鸯没再说话,退到一旁研墨。
林桁从御书房出来,没走多远,就在宫道上撞上了林崇。
林崇一身素服,行囊已经打点好了,显然是要启程回济南。
他比林桁大两岁,性子沉稳安静,此刻站在雪地里,面色平静。
五弟。林崇叫了一声。
林桁脚步一顿,没应声。他看着兄长那张平静的脸,心里的火一下子蹿了上来。
你来做什么?来看我笑话?林桁的声音冷得像这腊月的风。
林崇皱了皱眉:五弟,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林桁往前逼了一步,压着嗓子,你当初若争一争,若不是你主动让了太子之位给大哥,父皇何至于把我也搭进去?
你倒好,你就藩济南府,清净自在。我呢?我要去缅甸!八千里烟瘴,瘴疠横行,你让我去送死!
林崇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想到弟弟会把火撒在自己头上。
五弟,你冷静些——
冷静?林桁冷笑,你让我怎么冷静?你让了位置,父皇便拿我填坑。你心里好过吗?
林崇被他堵得说不出话。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宽慰的话,可看着弟弟通红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废话。
他让出太子之位时,想过弟弟们会因此路窄,可他没想到,这份愧疚会这样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是我对不住你。林崇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林桁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声音哑了:你……你少来这套。你若真对不住我,当初就别让。
林崇苦笑了一下。他伸手想拍拍弟弟的肩,可手伸到半空,又收了回来。
桁儿,他轻声道,到了南边,好好活着。活着,才有以后。
林桁没吭声。他盯着兄长看了片刻,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他猛地转身,大步走了。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黛玉是在傍晚才听说林桁的事。她从楚容卿宫中出来,手里还攥着那个给林桁的香囊,却听说人已经出宫了。
走了?她愣了一下。
宫女点头:说是去辞行,碰上了宁靖亲王,兄弟俩说了几句话,五殿下就气冲冲地走了。
黛玉叹了口气,把香囊收进袖中。她知道,这香囊怕是送不出去了。她想起宝钗信里那句话——
桁儿那孩子性子软,已成人了,往后需要有人提点。她替宝钗照顾林桁,也是在替宝钗完成那桩未竟的心愿。
可如今连面都没见上,那香囊里的安神药材,怕是要跟着她一起,在深宫里慢慢陈了。
楚容卿的宫中,两个病弱的女人相对而坐。
姐姐,黛玉轻声道,桁儿要就藩了。他性子软,到了南边,需要有人照应。姐姐是太子之母,若方便的话,还请姐姐偶尔让人捎句话给他。
楚容卿点点头:我会的。桁儿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他母后走了,我不能不管他。
黛玉眼眶又红了。她握着楚容卿冰凉的手,两个女人在这深宫里互相取暖,替那个已经走了的人,继续照看她放不下的孩子。
林崇在京守孝四十九日,释服后启程返回济南。临行前,他去了一趟黛玉的宫中。
姑姑,他跪下行了个大礼,儿臣这次回去,会好好整顿王府。母后在天之灵,看着儿臣呢。
黛玉扶他起来,看着这个比她只小几岁的侄子。他瘦了,也黑了,可眼神里多了一种从前没有的东西——那是死别之后长出来的硬壳。
崇儿,她轻声道,你母后信里说,你性子随她,沉稳安静。可她不知道的是,你比她多了一样东西——你父亲给你的底气。
林崇一怔。
你父亲让你就藩济南,不是贬你,是保你。如今你母后不在了,这宫里的水只会更深。
你在外面,比在里面安全。但你记住——你身上流着林家的血,也流着薛家的血。薛家的教养让你沉稳,林家的血脉让你不能平庸。
回去之后,好好做你的宁靖亲王。若父皇有需要,你当为朝廷所用。
林崇郑重地应了。他带着烟雨上了回济南的路。
一路上,烟雨很少说话,只是偶尔在马车里替他研墨——林崇在途中开始写一本日记,记录他对母亲一生的回忆,以及他对未来的打算。她知道,丈夫正在经历一场蜕变。
朝鲜那边,金堉回到汉城后,国王李淏听完他的汇报,沉默了许久。
天朝不肯给内附的名分,李淏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驻军北境已成事实,贸易协定也扩大了。
金堉低声道:殿下,臣以为,天朝的意思已很明确——他们要实利,不要虚名。驻军是驻军,内附是内附。眼下先把贸易做实,等时机成熟——
时机成熟?李淏冷笑一声,等到什么时候?等天朝把北境彻底消化了,我们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了。
金堉不敢接话。他心里清楚,国王说的是实话——天朝在朝鲜北部的驻军,一年比一年多,贸易口岸一个接一个地开,实际上已经把朝鲜北部变成了自己的势力范围。
不给内附的名分,是因为不想背上财政包袱;但驻军和贸易,是在一点一点地蚕食朝鲜的主权。
传旨,李淏最终说道,继续遣使入京,示好天朝。同时,让两班贵族那边安分些——别在天朝面前露了怯。我们需要时间。
金堉领旨退下。他知道,国王的这番话,既是无奈,也是策略。
朝鲜夹在天朝和北方游牧势力之间,只能走钢丝。内附走不通,就只能继续在贸易和驻军的框架内争取最大利益。
而京师的报馆里,一场悄无声息的转变正在发生。
探春自请随石光珠赴南疆考察,数月后从南疆回来,没有闲着。
她在京师的女子社学继续教书,同时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她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做《民人锁贪官上京实录》,详细记录了福建布政使被百姓持《大诰》锁拿的经过。
文章写得极扎实,有细节、有人物、有对话,读起来像小说,却字字有据。
她把文章交给了《士林见闻录》的主笔,只说了一句话:登不登,随你们。但登了,银子少不了你们的。
主笔看完文章,眼睛亮了。
这文章比那些的影射段子有分量得多——它写的是真事,是百姓扬眉吐气的事,是朝廷整肃吏治的事。登出来,百姓爱看,朝廷也不会找麻烦。
文章登出来的那天,京师的茶馆里炸了锅。
柳麻子拍着醒木,把文章里的内容改编成了评话,一时间在棋盘街传得沸沸扬扬。百姓们听着,拍手称快——好!就该这么办!贪官就该被锁了上京!
贾雨村看到这篇文章时,微微一笑。这是用正经新闻挤掉八卦的空间,用百姓关心的事替代那些无聊的段子。
三大报馆在罚款和补贴的双重压力下,终于开始调整方向。
《京师风华录》虽然还在夹带私货,用的影射段子维持销量,但正经的版面多了起来——南疆屯田的捷报、朝鲜贸易的细则、各地宗室替民夫讨薪的事迹,一条接一条地登出来。
《士林见闻录》更是把探春的文章当成了标杆,开始派人四处采访,搜集各地百姓持《大诰》维权的事例。
他们发现,这类故事比编段子更受欢迎——因为百姓看得懂,也关心。
只有《邸钞新编》还端着架子,不屑于登这些市井之事。
可它的销量在三大报馆中垫了底,主编急得嘴角起了泡,最后还是派人去向探春请教——探春给了他一句话:百姓关心的事,才是正经事。
腊月里,宝钗的梓宫奉移天寿山皇陵。林琰亲行奉安礼,雪地里站了一个时辰,面不改色。
回宫后,他批了最后一份关于南疆的奏章——石光珠报,贾?已正式接管林阿福的部分产业,并开始招募流民垦殖。
他在奏章上批了知道了三个字,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雪。
小张子进来添茶,见皇爷神色如常,便没敢多话。可他注意到,案头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方素银簪,样式极简朴,放在奏章旁边。
那是宝钗入殓时戴的那支。林琰让人从梓宫中取了出来——按制,入殓的簪钗应随葬,可他破例留了这一支。
小张子。林琰忽然开口。
奴才在。
皇后的谥号,你去司礼监和礼部,让他们草拟几个,明日拿给朕看。
……奴才遵旨。
小张子退出去时,脚步比往常慢了些。他忽然明白了——万岁爷不是不悲伤,只是那悲伤太薄,薄得像一层霜,太阳一出来就没了。
二十八年的中宫,人走了,日子照过,奏章照批,只是偶尔抬眼时,会觉得殿里空了一块——不是心空了,是那个位置空了。
楚娘娘病中咳血时,万岁爷是整夜不睡地守着;淑妃和德妃那里,去了便是笑的,话也多。
可中宫在时,万岁爷来,坐一坐,说两句家常,走了。像去了一趟书房。现在书房还在,人不在了,仅此而已。
那方素银簪,万岁爷留着,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那是娘娘身上最后一样东西——留着它,就像留着一段旧日子的边角,翻到了,也不怎么翻,但扔了,又觉得哪里不对。
雪还在下。养心殿的烛火映着窗格,像一幅静默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