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乾清宫定南北国策,荣国府议风雨家声(1/2)
翌日,辰时初刻,乾清宫东暖阁。
内阁首辅、次辅并六部堂官、都察院左右都御史、以及兵部职方司郎中、户部度支司郎中等要员,俱已肃立。
贾琏、贾芸、贾菌、贾蔷四人官阶较低,只垂手侍立于暖阁门内角落,屏息凝神,连大气也不敢出。
林琰身着褚黄色十二章纹常服,端坐于御案之后,神色平静,目光扫过阁内诸臣。
他面前御案上,除了日常奏章,还摊开了一张巨大的舆图,北起辽东、朝鲜,南至安南、占城,山川城池,脉络依稀。
“昨日山海关急报,诸卿想必已有耳闻。” 林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水国内乱,叔侄争位,对我朝而言,既是边衅之危,亦是契机所在。”
他略一停顿,指尖在舆图上水国的大致区域划过:“牛继宗所奏,佟豪哥求援一事,内阁与兵部有何见解?”
兵部尚书林晏枢出列,躬身道:“启禀陛下,佟尔衮骁勇善谋,若任其坐稳摄政之位,收拢部众,统一号令,诚为心腹大患。
佟豪哥虽败,毕竟曾是汗位热门人选,在正蓝旗乃至部分旧部中仍有威望。
然,若直接发兵助其复国,靡费钱粮兵马甚巨,且恐深入泥淖,胜负难料。
臣以为,当以羁縻、制衡为上,可令牛继宗、史骁翎与之虚与委蛇,提供些许粮械,使其与佟尔衮继续内耗,削弱东虏元气。”
户部尚书史鼐紧接着奏道:“陛下,臣附议。去岁至今,北地数省旱雹相继,灾荒未息,流移之民安置维艰,国库钱粮转运北疆已感吃力。
若再启大规模战事,恐民生更加艰难,动摇根本。东虏地处苦寒,得其地不足以偿其耗,不如使其内乱不休,无力南顾,我可专心抚恤内政。”
几位阁老也纷纷颔首,多持稳重之论。
林琰听着,未置可否。待众人议论稍歇,他话锋忽而一转,手指从舆图北方缓缓南移,最终落在了安南那片狭长的土地上。
“东虏之事,依兵部、户部所议,以静制动,令其自耗。然,我朝之安,不可全恃敌之自乱。”
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分析,“北地天灾频仍,非止兵祸,更是天时、地力之限。
气候苦寒,树木伐尽,产出受限,生民困苦,长此以往,国力必为其所累。此非战之罪,乃自然之理。”
他指尖轻点安南:“反观南疆,温暖多雨,稻米可一年三熟,地广而人稀,实为天然粮仓、生息之地。
前朝便有‘移民实边’之智。今安南虽名义臣服,设都统使司,然其升龙府以南,黎氏、阮氏各方割据,对天朝阳奉阴违。
此非仅边患,实乃坐视膏腴之地,不为我用。”
他抬起头,目光扫视群臣,将核心意图道出:“故此,朕思之,‘北守南进’,因地制宜,方是纾解北困、充实国力的长远之策,亦是当前时势下的最优选择。
北面,固守朝鲜北境移民区防线,安置流民,屯田戍边,以静制动。
南面,” 他的指尖重重落在安南南部,“依托近年移居汉民据点与新编练的‘镇南新军’,以追剿匪患、绥靖地方、助藩平乱之名,越过升龙府,步步为营,蚕食推进。
主将以赵猛、李骏分司攻坚谋略。如此,以战养练,以垦补资,期以数年,将南方沃土渐次纳入实控。
既可分流北地人口压力,亦可广开财源兵源,使国家根基更为厚实。”
此言一出,暖阁内霎时一静。几位老成持重的大臣脸上露出惊疑与深思。
须发皆白的首辅付世贤微微蹙眉,欲言又止。最终仍是躬身道:“陛下圣虑深远,老臣叹服。然南疆瘴疠横行,水土迥异,移民实边恐非易事;
且安南虽弱,其民情复杂,黎、阮等部盘踞已久,步步蚕食,恐需旷日持久,所费亦恐不赀。老臣愚钝,唯恐……双线并举,国力难支。”
此策虽险,但陛下所言北地困境确属实情,若真能以南补北,未尝不是破局之道,只是执行起来千难万险。
就在这时,都察院副右都御史贾雨村趋前一步,躬身朗声,语气中充满叹服:“陛下圣虑如海,明见万里!
此‘北守南进’之策,非为穷兵黩武,实乃恤民生、固国本、开万世之基的仁政大略!
北地天时不协,强撑徒耗国力;南方瘴疠蛮荒,正待王化垦拓。陛下因地制宜,化困境为机遇,真乃不世出之明断!”
他见林琰神色平静,知是鼓励,立刻将心思转到为君分忧、完善策略上:“至于出师之名,臣愚见,正可借力打力。
安南副都统使黎维祺,久不朝贡,形同叛逆。陛下可下诏申饬,并命都统使莫敬宽配合王师南下征讨。
莫氏为保权位,必不敢明抗天威。如此,王师南下,名为助藩平乱,实为稳步开拓。待根基既稳,再图建制,则南方膏腴,可渐为我朝所用矣!”
暖阁内众臣反应各异,有鄙贾雨村之钻营者,亦有暗叹此计可行者。
立在角落的贾琏、贾芸等人听得心潮起伏。他们昨日刚蒙圣恩,今日便闻此等国策,深知自身已被卷入漩涡。
贾琏尤其感到压力如山——若南进启动,与靖安署对接的皇庄粮储调度、北地灾民安置南迁的统筹,这些庞杂无比的钱粮计算与转运重担,怕是要直接压到他和贾芸头上。
贾芸、贾菌、贾蔷亦感责任重大,这分明是陛下将他们放在了关键而又充满考验的位置上。
林琰听完贾雨村的陈述,脸上依旧平静,只是手指在舆图上轻叩两下。
“贾御史所言,可资参详。出师需有名,莫敬宽此人,可用以过渡。”
他随即转向实务,“然南进大计,牵涉极广。
兵部、户部、工部,即刻详议:镇南新军补给、移民招募安置、道路港口修缮、与莫敬宽交涉人选、蚕食步骤与止境、新得地管辖模式,十日内朕要看到详细条陈。
北面对佟豪哥的联络、朝鲜防线加固、流民屯垦,亦需并行策议。”
“臣等遵旨!” 众臣齐应。
林琰的目光掠过角落的贾琏等人,淡淡道:“贾琏、贾芸,你二人于户部,专司各地粮储调配及灾民赈济相关的钱粮核算转运,此次南北方略涉及庞大物资调度,你等务必精算无误,此为紧要关节。
贾菌、贾蔷,于兵部、工部听用,若有咨询,亦需竭力。此乃国策试行,亦是朕对你等的考较。”
四人连忙出列跪倒:“微臣定当竭尽心力,不负陛下信重!”
“退下吧。”
众臣退出。贾雨村稍后,与同僚低语间隐有得色。
贾琏等人直到走出乾清宫,被那明晃晃的日头一照,方觉冷汗浸衣,背上凉飕飕的。
正待寻个荫凉处定定神,却听得身后传来一道带笑的声音:
“琏二爷、芸哥儿,且留步。”
几人回头,见是贾雨村缓步走来,面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端的是一副儒雅亲厚的模样。
他在族谱上续了亲,论起辈分来,贾琏等人还得唤他一声“族兄”,私下里也有下人尊称他“兴隆街大爷”。
“贾副宪。”贾琏忙拱手,贾芸、贾菌、贾蔷也跟着行礼。
几人面上恭敬,心里却都绷着一根弦。这位“族兄”“族叔”的手段和为人,他们虽年轻,却也听过不少,深知是个面上春风、袖里藏刀的笑面虎。
贾雨村走近,目光在四人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笑意更深,语气满是关切:“方才见陛下委以重任,真真是可喜可贺!
咱们贾家子弟能为国分忧,老夫也与有荣焉。
只是这差事千斤重担,琐碎繁杂,你们年轻,初次经办如此大事,若有难处,或需打听些部院旧例、人情关窍,尽管来寻我。毕竟同气连枝,总比外人强些。”
话说得漂亮极了,既摆足了长辈提携关照的姿态,又隐隐点出这差事背后的水深,暗含“我能帮你们,也能知道你们在干什么”之意。
贾琏心中冷笑,面上却堆起感激之色,应对得滴水不漏:“多谢贾副宪关怀!晚辈们见识浅薄,正惶恐着呢。
有您这句话,心里就踏实多了。日后若真有难解之处,少不得要厚颜上门请教,还望大人不吝指点。”
一旁的贾芸心思更快,他本就机灵,在部院历练后更添了几分眼色。
见贾雨村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自己,知道这位“族叔”怕是连自己这个芝麻小官也“关心”上了,便立刻垂下眼,做出惶恐又感激的模样,接口道:“是啊,方才在暖阁里,听着陛下和诸位公卿的议论,侄儿只觉得字字千钧,脑子都木了。
幸亏有琏二叔领着,不然真不知从何下手。贾副宪您经验老道,若有空时,能点拨一二,便是我们的造化了。”
贾雨村如何听不出这滑不溜手的应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面上笑容却不变,捋须点头:“好,好,年轻人知道谦逊用功,便是好的。
时辰不早,部院里还有公务,老夫先行一步。” 说罢,又勉励似地拍了拍贾琏的臂膀,这才转身,施施然朝着等候的轿子走去。
直到那轿子走远,贾蔷才低声啐了一口:“黄鼠狼给鸡拜年。” 贾菌也皱眉:“他倒是消息灵通,嗅着味儿就来了。”
贾琏脸色沉了下来,低声道:“都警醒些。这位‘兴隆街大爷’的‘关心’,咱们可消受不起。
往后衙门里、府外头,说话做事,务必再三小心。他递过来的任何‘好意’,都得掂量十遍。”
他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贾芸,“芸儿刚才回得好。以后就这么着,客气,恭敬,但一句实在话也别漏。”
贾芸点头,低声道:“二叔放心,我省得。他只是想探探风,或者提前下个闲棋冷子。咱们只把差事办好,不接茬,不掺和,他也无从下手。”
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感到这刚刚开始的仕途,除了明面上的公务重压,周围还有无数双看不清的眼睛和揣不透的心思。
阳光依旧炽烈,但他们心头的寒意,却未曾散去半分。不再多言,各自怀揣着沉甸甸的心事,默默朝着宫门外走去。
暖阁内,林琰独自立于舆图前,目光深邃。南北棋局已布,朝野众生皆在其中。
他抚过安南海岸与北国山川,低语:“棋子已落,且看如何行走。”
窗外琉璃瓦耀目,千里外的烽烟与瘴雨,似已在其算计中悄然酝酿。
荣国府内,贾母病榻前的哀戚,似被这国事洪流推远。而家族命运,在时代裹挟下,愈发莫测。
贾赦院中,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贾赦认定贾母时日无多,心思早已飞到分家夺产之上。
他一边暗中命心腹倒卖库中不易察觉的古玩细软,一边仗着自己是皇帝名义上的“舅舅”,在外对某些有所求的官员商贾夸口许诺,编织关系,企图在老太太走后攫取最大利益,浑然不顾家族已是外强中干、危机四伏。
数日前,皇帝林琰亲临荣庆堂探望贾母的那一幕,其影响的余波,仍在某些人心中隐秘地回荡。
栊翠庵内,妙玉独坐禅房,窗外竹影婆娑,却映不亮她眸中的幽深。那日情景,反复在她脑中盘桓,挥之不去。
她看到林琰将玉佩递给巧姐时温和的侧影,看到元春跪伏时颤抖的肩头,更看到老太太用尽最后气力,攥着那只掌控天下权柄的手,颤巍巍指向一旁清冷如雪的惜春。
心底那潭久已凝冰的静水,忽被投下一粒细砂,漾开一圈极微却清晰的涟漪——那原是连自己也不愿深辨的,一丝名为‘欣羡’的涟漪。
“她倒是有这般的造化。有老祖宗替她筹划,得这般‘名正言顺’的荫蔽。”
“名正言顺”四字,在她舌尖无声滚过,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苦涩与向往。
这是一种她此生都无法企及的“正当”,是世俗伦常赋予的、被众人祝福的托付。
然这涟漪未平,一股更凛冽的寒意便自心底漫起,那冰面下的暗流汹涌,是自知身份云泥、永难企及的钝痛。”
惜春是国公府的嫡亲小姐,是皇帝的“表妹”,这份托付光明正大,合乎情理。
可她自己呢?一个父母俱亡、寄居贾府的孤女,一个带发修行的尼姑,一个在世人眼中性情古怪的“畸人”。
她是什么身份?有什么立场?
即便……即便那个人也曾于危难中救她于污淖,即便后来也有信笺与药物传达过一丝遥远的慰藉,但那与她所见的、发生在荣庆堂的这场临终托付相比,是何等云泥之别。
她连被“托付”的资格都没有,她与他之间,横亘着不可逾越的出身、身份与世俗礼法的鸿沟。
这认知让她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指甲陷入掌心。
就在这刺痛与自怜的深处,一丝更为隐秘、连她自己都惊惧的念头,如同暗夜沼泽中最幽微的气泡,不受控制地浮起,构成了第三层几乎令她窒息的妄想:“若……若我也是贾府的小姐,此刻站在那里的,会不会……”
这念头是如此大逆不道,如此“肮脏”俗气,刚露出一线,便被她强大的、赖以维持清高与平静的理智狠狠掐灭!“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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