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风谲云诡北疆点兵,栊翠惊变大脸宝被殴(1/2)
烛光透过明黄纱罩,将室内染成一片暖融的橘色,却化不开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药味与沉水香交织的沉郁。
林琰褪了外袍,伏在锦榻上,腰间一片不甚严重的淤青——这是前夜不慎闪了腰落下的。
太医院院判亲自施针,寸许长的银针在几个要紧穴位深浅起落,林琰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牙关紧咬,却未哼一声。
屏风外,锦衣军指挥使伍尽忠垂手静立,身形如松,呼吸几不可闻。
他是林琰潜邸时就跟在身边的老人,最知分寸。
待太医收针、躬身退出暖阁,又静候了片刻,听得里面皇帝一声低缓的“进来”,他才整了整并无褶皱的飞鱼服袖口,躬身入内。
“陛下。”伍尽忠行礼,声音平稳低沉。
“查清了?”林琰的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清朗,眼神锐利,示意他近前。
“是。”伍尽忠上前两步,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双手呈上,“史骁翎,丙午年生,今年二十五岁。三年前任成都参将时,奉兵部调令,协剿川西汶川一带啸聚山林的悍匪。
其部五百人,皆为骑兵。此人摒弃官军常例的步步为营,专擅长途奔袭、迂回穿插。
曾于黑水河谷,以三百骑设伏,利用狭窄地形限制贼众展开,一举击溃八百余匪,阵斩贼首以下四百余级,自身损伤不及五十。
战后简报曾提及,其战术‘灵动诡谲,不循常理’。
后因其战功与表现出的机变之才,被登州兵备道择优选入,受训半年,结业考评为‘优’。
简报中特别提到,此人于火器与骑兵协同之新式战法,领会极快,且有独到见解,曾与教习辩论,所提之‘小股精骑、多路骚扰、积小胜以疲敌’等策,颇受重视。”
伍尽忠汇报时,语速平稳,无多余修饰,只陈述事实与关键评价。
“性格。”林琰闭目问道。
“刚直急躁,不善逢迎,甚至可称倨傲。”
伍尽忠道,“兵部历年考语皆有‘勇毅善战,然性如烈火,与同僚多有不协’之句。
调入京营后,此性未改。尤其对倚靠祖荫、门路进入军中高位的勋贵子弟,鄙夷之色常现于面。
曾于校场演武后,当众斥某伯爵之子‘纨绔膏粱,也配掌兵?’,语惊四座。
端午西苑之事,不过是积习发作,借题发挥罢了。”
林琰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是冷笑,又似是了然。
“难怪骂得那般刻毒,直戳肺管子。史鼐呢?对他这个儿子,怎么看?”
“史尚书……”伍尽忠略作沉吟,选词谨慎,“颇为矛盾。于公,以此子实打实的军功为傲,常与人言‘吾儿之职,乃一刀一枪搏来’;
于私,又深为其脾性头疼,恐其口舌招祸,连累家门。
端午事后,史尚书确曾动家法严惩,罚史骁翎闭门思过半月,并亲自至贾府致歉。
然据闻,史尚书私下与夫人感叹时,亦曾言:‘竖子言语虽狂悖失礼,然贾家之行径,岂非授人以柄?’”
林琰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深沉。这就是症结所在了。
史鼐自己就是凭才干爬上来的,骨子里认同的是实力功绩,对贾家那套日渐浮华空洞、依靠裙带维系的门面,本就瞧不上几分。
所以对儿子的狂言,管教归管教,心底那点“话糙理不糙”的念头,怕是抹不去的。
“贾家那边,近日如何?”林琰换了个方向。
“贾政自朝会后便称病,闭门谢客,应是在避风头,消化今日之窘。”
伍尽忠回道,“倒是那贾珍……臣查得,他变卖北郊田庄与两间绸缎铺,所得约五万两银子,大半已填了积欠的赌债,另有一大笔,花在包养新蹿红的‘锦香班’头牌旦角,以及打点五城兵马司的几位吏目,意图压下月前强占南城一豆腐匠女儿未遂、反殴伤其父的案子。”
林琰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厌弃。烂泥糊不上墙。
史骁翎那“牵缘侯”、“皮条侯”的恶名,扣得半分不冤。
殿内一时沉寂。林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榻沿光滑的紫檀木,思绪却已飞向更深远、也更让他心头阴霾笼罩之处。
贾珍之流不过是疥癣之疾,真正让他如鲠在喉的,是北疆那看似突然、实则处处透着蹊跷的战局。
“不过,比起这些膏粱子弟的荒唐,眼下更让朕在意的,是朝鲜。”
林琰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锐利如刀,投向墙上的巨幅舆图,定在辽东之侧那个半岛国度上。
“伍尽忠,你翻过前朝与水国战事的卷宗。可曾注意到一个旧例?”
伍尽忠心神一凛,知道陛下此刻提及绝非偶然,迅速在脑中检索,谨慎答道:“陛下是指……依照旧制,凡有大的边事军事调动,为示天朝抚慰属国、共御外侮之意,兵部或辽东都司,均会循例知会朝鲜方面,通报我朝大致部署,令其加强边备,必要时予以配合?”
“不错,旧例!”林琰冷哼一声,手指在榻沿重重一叩,“示以恩信,共御外侮?哼,前朝与水国大小战事十余次,胜少败多,每每关键时刻,部署总似被水国提前窥破,以致损兵折将,丧师失地。
过去总以为是边将无能、泄露军机,或是水国斥候了得。可如今细想……”
他眼中寒光闪烁,“水国此次南下,时机、路线、兵力配置,直指我新军初成、马政初兴之软肋,精准得令人心寒。
塔山被围,看似突发,实则其大军穿插迂回,对我边镇空虚之处了如指掌!
朕不得不疑,这‘旧例’,是否早已成了我朝脖子上的一道绞索!”
暖阁内温度仿佛骤然降低。伍尽忠感到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陛下的怀疑指向了一个极其可怕、却又在逻辑上丝丝入扣的可能性——朝鲜,这个表面上恭顺的属国,可能早已在暗地里骑墙,甚至将天朝的军事部署作为投名状或交易筹码,源源不断地送到了水国大汗的案头!
“陛下是怀疑……朝鲜早已暗通水国,甚至长期泄露我方军情?”
伍尽忠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
“不是怀疑,是必须要查清!”林琰斩钉截铁,之前的疲惫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冷厉与决断,“若真如此,朝鲜便是附骨之疽,比明面上的水国大军更为险恶!
什么属国忠顺,不过是待价而沽、首鼠两端的墙头草!”
他猛地坐直身体,腰间那点不适早已被汹涌的思绪压下,目光灼灼地盯着伍尽忠:“所以,卢剑星和靳一传此去,首要重任,便是给朕挖出这条可能的毒蛇!
卢剑星入辽东,不仅要查水国动向、边镇虚实,更要暗中寻访曾与朝鲜方面有过接触的边吏、商贾、甚至……败军之将,查证历年通报朝鲜的军情细节,是否有泄露之嫌!
靳一川入朝鲜,表面探查其朝廷态度,实则需要不惜一切代价,渗透其两班贵族、乃至王室近臣,查明是否有长期、固定的情报通道流向水国!
尤其是那些掌管与我朝往来文书、边务交涉的衙门和官员,给朕盯死了!”
“臣,明白!”伍尽忠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到肩头责任如山。
这已不仅仅是军事侦查,更是事关国运的战略欺诈与反制调查。
“还有,”林琰的目光再次投向舆图上的山东半岛,“命沈炼率水师北上的同时,可放出些许风声,就说登莱水师主力将北上巡弋渤海,威慑水国侧翼。
朕倒要看看,这个消息,会不会很快也出现在水国大营,甚至……通过某些渠道,提前让朝鲜那边知晓。”
这是一步试探,也是一步险棋。伍尽忠心领神会:“陛下英明,虚实相间,正好验证。”
林琰微微颔首,但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看许多事情便都蒙上了一层诡谲的色彩。
他思绪再次飘向那遥远的西南烟瘴之地。
“贾政是朕的亲舅舅,血脉相连,有些场面上的事、合乎他身份地位的光鲜整顿,他能做,也应当由他去做,这是一只合用的‘白手套’。”
林琰缓缓道,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可有些事,需要更凌厉、更不择手段、也更便于事后切割的手去处理,比如更深地刺探、更狠地撕开某些脓疮,乃至执行一些不便宣之于口的阴私勾当——这些,贾政做不了,也不便做。”
他想起了贾雨村。
“朕记得……贾雨村,前朝获罪,流放贵州。是三年,还是四年了?”林琰忽然开口,声音再次压得很低。
侍立在侧的路怀瑾这次反应很快:“回陛下,四年又七个月,发配贵州铜仁府。”
“他还活着么?”林琰问得平淡,但伍尽忠却能听出其中深意。
“依常理推断,怕是凶多吉少。”伍尽忠谨慎答道,“陛下突然问及此人……”
“派人,去贵州查。”林琰打断他,指节在榻沿一叩,“若他命大还没死,心气也没全磨光……仔细看看,他如今成了什么模样。”
他需要确认,当年的那份精明狠辣、那份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心气,是否还在。
若可用,这或许也是一把能处理某些“脏活”的刀,无论是用于可能的朝鲜方向,还是其他见不得光的角落。
“臣遵旨。”伍尽忠再次领命,心中已将贾雨村列为与辽东-朝鲜侦查同等重要的秘密事项。
待伍尽忠将这几条至关重要的暗线任务牢牢记下、退出去安排,暖阁内再次安静下来。
但气氛已然不同,无形的压力弥漫其中,那是涉及国际阴谋、内部背叛与冷酷清算的肃杀之气。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与甲叶微响,守在门口的太监轻声禀报:“陛下,史参将到了。”
“宣。”
暖阁门开,史骁翎大步走入,带着校场与风沙的气息,向御榻上的皇帝利落行礼。
他的眼神锐利而专注,毫无畏缩,只有等待命令的沉静与跃跃欲试的战意。
林琰打量着他,心中那份对朝鲜的深深疑虑暂时被按下,眼前这个锐气勃发的年轻将领,是他破解北方危局、同时也是应对可能存在的“内部漏洞”的一招明棋,更是推行新政、敲打勋贵的一柄重锤。
与史骁翎的对话,将决定这步棋的落点与力度。
“平身。可知朕此时召你,所为何事?”林琰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