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凤姐寿宴乱象横生,大司马晋阶照兴衰(2/2)
却见凤姐大哭着跑了进来,头发散乱:“老祖宗救我!琏二爷要杀我呢!”
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忙问怎么了。凤姐儿哭道:“我才家去换衣裳,不防琏二爷在家和人说话,我只当是有客来了,唬得我不敢进去。
在窗户外头听了一听,原来是和鲍二家的媳妇商议,说我利害,要拿毒药给我吃了治死我,把平儿扶了正。
我原气了,又不敢和他吵,原打了平儿两下,问他为什么要害我。他臊了,就要杀我。”
贾母等听了,都信以为真,说:“这还了得!快拿了那下流种子来!”一语未完,只见贾琏拿着剑赶来,后面许多人跟着。
贾琏明仗着贾母素习疼他们,连母亲婶母也无碍,故逞强闹了来。
邢夫人王夫人见了,气的忙拦住骂道:“这下流种子!你越发反了,老太太在这里呢!”
贾琏乜斜着眼,道:“都是老太太惯的他,他才这样,连我也骂起来了!”
众人见贾琏手里的剑冒着寒光,一时都不敢上前,林琰忙起身跑到贾琏面前:“琏二哥这是做什么,仔细惊了老太太!”
宝钗在后轻声急道:“王爷小心!”手中帕子不觉攥紧。
贾琏一见林琰,酒也吓醒了大半,怕手中剑伤了林琰更是不敢乱动,但贾琏又岂是从小习武的林琰的对手,当下就被夺了手中的剑。
宝钗这才松了口气,复又端正坐好,只是眼神仍关切地望着林琰。
邢夫人喝他‘快出去!’那贾琏撒娇撒痴,涎言涎语的还只乱说。
贾母气的说道:“我知道你也不把我们放在眼睛里,叫人把他老子叫来!”
贾琏听见这话,方趔趄着脚儿出去了,赌气也不往家去,便往外书房去了。
这里邢夫人王夫人也说凤姐儿。贾母笑道:“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那里保得住不这么着。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都是我的不是,他多吃了两口酒,又吃起醋来。”说的众人都笑了。
贾母又道:“你放心,等明儿我叫他来替你赔不是。你今儿别要过去臊着他。”
因又骂:“平儿那蹄子,素日我倒看他好,怎么暗地里这么坏。”
尤氏等笑道:“平儿没有不是,是凤丫头拿着人家出气。两口子不好对打,都拿着平儿煞性子。平儿委屈的什么似的呢,老太太还骂人家。”
贾母道:“原来这样,我说那孩子倒不象那狐媚魇道的。既这么着,可怜见的,白受他们的气。”
因叫琥珀来:“你出去告诉平儿,就说我的话:我知道他受了委屈,明儿我叫凤姐儿替他赔不是。今儿是他主子的好日子,不许他胡闹。”
尤氏在一旁抿嘴笑,悄拉过鸳鸯,低声道:“你瞧瞧咱们琏二奶奶,那日在老太太跟前说得何等大方,要替大嫂子出那十二两。可我方才核账,她那笔银子压根没添上。”
“钱匣子里,还是原先的老数目。回头我把你们几个的份子都退回去吧,都是身边人,哪有什么闲钱呢。”鸳鸯听了,只抿嘴一笑,并不接话。
且说那鲍二媳妇,当日被凤姐撞破,羞惧交加,回家后便悬梁自缢了。
鲍二本是个无赖,见媳妇死了,便嚷嚷是琏二爷逼奸致死,要抬尸到贾府门首闹事。
凤姐闻讯大怒,命人来传话:“你自己媳妇不检点,倒来讹主人家?以尸挟持,按律该当何罪!”
贾琏怕事情闹大,私下叫了鲍二来,给了他二百两银子,道:“拿去做个小本生意,再娶一房媳妇罢。若再闹,大家没脸。”
鲍二见了白花花银子,登时转了脸色,千恩万谢,此后见了贾琏,反倒比从前更恭敬了。
林琰自是不想掺和这些事,见戏已散,风波暂平,便带了黛玉、宝钗回了潇湘馆。
路上月色清朗,黛玉轻声道:“今日这出《荆钗记》,倒像给凤姐姐预演了一折。”
宝钗闻言,温声接道:“戏文终究是戏文,日子还要自己过。只是二嫂子今日受惊了,明儿该送些安神的药材去才是。”
林琰点点头,道:“你想得周到。”又替黛玉拢了拢披风,宝钗也细心地为黛玉整了整鬓边微乱的发丝。
三人缓缓穿花度柳而去,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修长,在青石路上交叠在一处,竟分不出彼此。
月光透过潇湘馆的竹影,在案几上洒下清辉。
林琰并未即刻安歇,只坐在窗前,白日里的喧腾与混乱,一幕幕在心底静默回放。
凤姐那强撑的笑脸,贾琏手中寒光凛冽的剑,众人或真或假的神情,还有那滚落一地的寿馒头……这些零碎的片段,在他脑中渐渐拼凑出一幅清晰的图景。
“盛筵必散。”他轻轻吐出这四个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以往读史书,见多少钟鸣鼎食之家,其败落之象,往往始于这等细微之处——不是外头来了怎样的狂风暴雨,而是自家墙垣先有了蚁穴般的裂隙。
凤姐姐何等精明要强的人,一个生日竟过得如此鸡飞狗跳,夫妻反目,下人闹事,件件都透着荒唐与不祥。
这已不只是她个人的“倒霉”,更像是这座煌煌府邸气运将尽时,不自觉流露出的疲惫与失序。繁华到了极处,内里便开始朽坏了。
黛玉还未睡下,正与紫鹃轻声说着什么,见他独坐沉思,便走了过来,将一件薄披风搭在他肩上。
宝钗也端了一盏温热的安神茶来,见他神色凝重,温言道:“王爷在想日间的事?”
林琰接过茶,放下后,点了点头,握住两人的手:“这府里……太闹了。我们明日便回王府吧。清净些,也免得外祖母她们还要分神照应我们。”
宝钗眸光微动,已然领会他言外之意,柔声道:“好。我去打点。二嫂子那里,我已让莺儿备了些上好的茯苓、酸枣仁,明早临走前送去,只说是我们一点心意,让她安神静养。”
黛玉亦轻叹一声,依在林琰身侧,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外祖母家如今,怕是站在那‘高处’、‘满处’了。我们早一步离开,或许也好。”
翌日清晨,林琰便领着黛玉、宝钗至贾母处辞行,言辞恳切,只说部里公务渐忙,不便久扰。
贾母虽有不舍,见他们去意已定,也只得嘱咐常来,又赏了许多东西。
凤姐虽神色倦怠,仍强打精神出来相送,接了宝钗的药材,眼圈微红,低声道了谢。一切看来仍是富贵热闹场景下的寻常别离。
回到肃穆的郡王府,那高墙深院似乎将昨日的喧嚣彻底隔绝。
林琰更了衣,径直去了书房,翻看近日的军报文书,将心中那一丝对贾府命运的慨叹压了下去。
谁知次日早朝,便发生了剧变。金殿之上,众臣依序列班,却迟迟不见兵部尚书常书桓。
正当众人疑惑之际,有内侍急急来报,常尚书昨夜突发风疾,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已呈瘫痪之状,府上已连夜递了告老乞骸骨的奏本。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常书桓虽年高,素日却精神矍铄,此番骤倒,着实蹊跷。众人心中惊疑不定,目光暗自交流。
龙椅之上,皇帝神色平静无波,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臣,尤其在几位兵部大员及北静王等人脸上略作停留,方才沉吟道:“兵部乃枢机重地,不可一日无主。左侍郎林琰,近年协理部务,颇见成效,勤勉可嘉。即日起,递补尚书一职,总领兵部事宜。”
旨意下得突然,却又在众人隐隐预料之中——常书桓一倒,资历与圣眷俱佳的林琰确是最可能的接替者。只是这擢升速度,仍令不少人心头一震。
林琰稳步出班,撩衣端肃跪倒,领旨谢恩。声音清朗沉稳,回荡于大殿。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汇聚的视线:有热切的祝贺,有复杂的审视,更有来自北静王方向那难以完全掩饰的冷意。
皇帝此举,既是委以重任,又何尝不是将他置于炉火之上,是一着精妙的投石问路?
退朝后,同僚们的道贺声纷至沓来。林琰一一从容应对,脸上并无太多得色。
回到王府,黛玉和宝钗早已得了消息,在二门前迎他。
见他官服未换,步履沉稳地走来,宝钗眼中是了然与支持,黛玉则带着几分担忧。
“恭喜王爷。”宝钗先开了口,语气欣慰。
“这位置……怕是更不易了。”黛玉轻声道。
林琰握住她们的手,走入内室,方才卸下朝堂上的端严,露出一丝疲惫,但目光却格外清醒锐利:“常尚书倒得突然。贾府内乱方显,朝堂变动已至。这天下的事,一环扣着一环,从无孤立的兴衰。”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王府内井然有序的景致,缓缓道:“我们自己的家,更要立得稳才行。至于那边……盛宴终散,我们能做的,或许只是在坍塌之前,尽量站得远一些。”
宝钗默默颔首,吩咐下人准备清淡的晚膳。
黛玉则亲自去沏了一壶浓茶。她们知道,从今日起,她们的家主,肩上担子更重,眼前风云也更诡谲。
而那个昨日还沉浸在寿宴悲喜剧中的荣国府,其命运轨迹,与这座新兴郡王府,已然在看不见的层面,向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加速滑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