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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栊翠庵雅集谈品茶,潇湘馆夜话止兵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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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贾母等已吃过茶,又带了刘姥姥和众人往栊翠庵去。

路上,宝钗寻了个机会,含笑低声对身旁的林琰说起一桩趣事:“方才你不在时,孩子们倒有一番天真烂漫的交接。”

“板儿在探春房里见了个大柚子,觉得香圆可爱,便当球踢着玩。后来见了巧姐儿怀里抱的那个佛手,又想要。巧姐儿呢,偏又看上了柚子新鲜。两个小人儿说不明白,只眼巴巴地望着。”

“最后还是凤丫头瞧着有趣,让奶妈子们做主,替他们交换了。如今巧姐儿抱着柚子玩,板儿得了佛手,都欢喜得很。”

林琰听了,脑海中浮现两个稚儿互换果子的纯真模样,嘴角不由漾起一丝温和的笑意。这大观园内,孩童无心之举,倒比许多成人算计更显天然意趣。

他不由得侧首,向宝钗那边凑近了些。一阵浅淡清雅的香气,若有似无地萦绕过来,非花非露,是她身上素日惯有的冷香丸气息,混着衣间熏染的恬静暖意。

他心下一动,在宝钗耳边极轻地含笑道:“瞧着这些小人儿,倒叫人欢喜。宝姐姐何时也给我们府里添些这样的热闹?”

话音未落,又更近一分,那温热气息几乎拂过她耳畔,用只有两人能闻见的声气补了一句:“夫人你好香啊。”

宝钗耳根倏地热透,连颈侧都染上薄红,面上却仍竭力保持着从容,只悄悄睨了他一眼,低声啐道:“光天化日的,又说这些没正经的。”

眼中却掠过一丝掩不住的温柔笑意,那香气仿佛也因她心绪微漾而浓郁了些许。

妙玉见贾母来了,忙接了进去。林琰抬头看去,却见妙玉果然气质如兰,素雅精致,略有出尘之意。

妙玉出身读书仕宦之家,这使她秉承了一种雅洁之气,但她的身世又是不幸的,出家之后,父母俱亡,为睹观音遗迹和贝叶遗文,她随师从苏州到了京城,又才被请来了贾府。

黛玉知道哥哥回来了,见他神色间似有振奋之意,也不多问,只微微一笑。

林琰看着妙玉,黛玉见林琰目光停留,悄悄拉了拉林琰的衣角,指了指宝钗方向。

林琰回过神来冲她一笑,低声道:“方才听了海防捷报,心情激荡,看什么都觉明朗。”

至院中见花木繁盛,贾母笑道:“到底是他们修行的人,没事常常修理,比别处越发好看。”

一面说,一面便往东禅堂来。妙玉笑往里让,贾母道:“我们才都吃了酒肉,你这里头有菩萨,冲了罪过。我们这里坐坐,把你的好茶拿来,我们吃一杯就去了。”

妙玉听了,忙去烹了茶来,亲自捧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捧与贾母。

贾母道:“我不吃六安茶。”

妙玉笑说:“知道。这是老君眉。”贾母接了,又问是什么水。妙玉笑回‘是旧年蠲的雨水。”

贾母便吃了半盏,就笑着递与刘姥姥说:“你尝尝这个茶。”

刘姥姥便一口吃尽,笑道:“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浓些更好了。”

贾母众人都笑起来。然后众人都是一色官窑脱胎填白盖碗。

这时,一直静观品味的林琰,闻言不由得温和开口,声音清朗:“《本草纲目》有载,雨水,尤以梅时者佳。谓其‘芳甘清冽’,经素布滤净,入瓮蠲存,隔年方得真味。师傅以此奉茶,深得雅洁三昧。”

妙玉正与贾母对答,忽闻此语,清冷的目光倏然转向林琰,眼底掠过一丝惊异与激赏。

她未曾想,这位看似贵气逼人的年轻王爷,竟能随口道出李东壁先生关于雨水的精要,且言语间气度从容,见解契合己心。

她原本因其身份与隐约感知的刚健之气而存着的三分疏离,在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知音感冲淡了几分。

她不由得对林琰微微颔首,清冷的语调里难得掺入一丝温度:“王爷博闻。这水正是依古法蠲存,去岁梅雨所得。”

言罢,她眸光微动,本欲顺势开口相邀这位难得的“知水”之人,往耳房品茗细论。

然而,就在她朱唇轻启、欲语未语之际,那萦绕鼻尖、先前令她微蹙眉头的凛冽气息,仿佛浸透铁血与风涛的“兵戈之气”——再次清晰起来。

这气息与她茶禅所需的清净圆融之境格格不入,甚至隐隐有种“冲犯”之感。

她邀约的念头如被寒风吹散的薄烟,瞬间消散。那刚泛起的一丝暖意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避忌。

她最终只是再次敛衽,默默将目光从林琰身上移开,转向宝钗与黛玉,把二人衣襟一拉,低声道:“二位随我来。”

黛玉看了看身旁的林琰,林琰虽察觉妙玉瞬间的神色变化,只道是女儿家矜持,便笑着对妹妹点了点头。黛玉便随宝钗去了。

妙玉本已转身,却又似极不甘心地顿了一顿,终是没有回头。宝玉见了,悄悄的随后跟了过去。

林琰看了宝玉无奈摇头,转而心中却有些疑惑妙玉那欲言又止的神情。

却说外头,林琰笑着对刘姥姥道:“姥姥是庄稼人里的实在人,小王近日盘算,府里在京郊亦有些王庄产业需人用心经营。”

“听闻姥姥家那边土地尚可,小王便想着,不如将姥姥家左近合适的田地,由王府出面收作王田,仍请姥姥家帮看顾着,岁时代为打理收成,如何?”

“刘姥姥听了,心里咯噔一下。欢喜自然是欢喜,可这天上掉馅饼的事,底下会不会藏着什么硌牙的石子?”

“她猛然想起前年邻村周老汉家,也是把地投献给了城里的一个什么“老爷”,头两年还好,后来那老爷家的管事越来越刻薄,加租加得厉害,周家儿子气不过争辩几句,反被打折了腿,一家子如今过得凄惶。”

想到这里,刘姥姥那股热乎劲儿凉了半截,面上惶惑更重,忙道:“哎呦,王爷天大的恩典!只是……我们庄户人家笨手笨脚,只怕打理不好王爷的庄田,反误了事。”

“再说,这……这田地的事儿,牵扯多,我们见识短,就怕……””

林琰见她神色,知其并非纯粹谦逊,必有更深顾虑,遂温言道:“姥姥放心,此事非是让姥姥一家独担,更非寻常投献。”

“王府自有章程,右长史林晏枢会总管此事,届时他会亲自或派妥当人,去与姥姥家并乡里着老、里正一同交割明白,订立白纸黑字的规矩,王府与县衙均会备案。”

“田还是那些田,人还是那些人,只是挂上王府的名头,省去许多不必要的烦扰。收成按约定好的分成,断不会让乡亲们吃亏,更严禁王府下人额外勒索、欺压庄户。”(王庄是官田也要纳税的,只是不用服某些徭役和摊派。)

“姥姥家只需如往常般勤恳,遇有难处或不解的,甚至觉得王府来人处事不公的,都可直接写信与我,或告知林长史,自有王府为你们做主。”

这番话条理清晰,承诺实在,尤其那句“严禁欺压”、“可直接写信”,像定心丸似的。

刘姥姥想,林郡王是见过大世面的贵人,不至于骗她一个乡下婆子,况且话说得这般透彻。

她心头那块石头这才算落了地,不再犹豫,当下就要跪下磕头:“王爷真是活菩萨!这般替我们庄稼人着想,给我们寻了这么条安稳活路,我……我替一家子并乡邻谢谢王爷大恩!”

林琰忙示意左右搀住,不让她真跪下去,笑道:“姥姥快请起,互利之事,不必如此。过几日便让府里人去办。”

他心中亦想,这般操作,既给了刘姥姥家及乡邻一条实实惠惠的活路,也为王府增添了可靠稳定的田庄进项,更避免了土地兼并中常见的强买强卖、侵扰地方之弊,算是周全。(其实投献和工会的运行逻辑是一样的,你按比例交固定会费,工会帮你抵御那些不可知的额外摊派)

刘姥姥千恩万谢地起了身,心里已开始盘算回去后如何跟女婿狗儿、女儿商议,又如何跟相熟的乡亲说道这桩意想不到的大好事。

且说贾母坐了一会子,因觉身上乏倦,便命王夫人和迎春姊妹陪了薛姨妈去吃酒,自己便往稻香村来歇息。

凤姐忙命人将小竹椅抬来,贾母坐上,两个婆子抬起,凤姐李纨和众丫鬟婆子围随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薛姨妈也就辞出。王夫人打发文官等出去,将攒盒散与众丫鬟们吃去,自己便也乘空歇着,随便歪在方才贾母坐的榻上,命一个小丫头放下帘子来,又命他捶着腿,吩咐他:“老太太那里有信,你就叫我。”说着也歪着睡着了。

林琰自带了宝钗黛玉等人往潇湘馆回去,宝玉见了却是忙跟了过来。

只见馆内已掌了灯,几盏羊角灯透过茜纱罩子,洒下温润柔和的光。林琰的四个大丫鬟——解琴、忘棋、司书、知画早已领着几个小丫头在门口等候,见了他们,动作轻悄却有条不紊地各司其职。

解琴上前替林琰解下外衫,指尖不经意拂过衣料,动作熟稔。忘棋已悄然将书案上稍显凌乱的几卷兵书理好。

司书正将一支用过的紫毫在青瓷笔洗中轻轻漂净。知画则扶了黛玉到镜前,为她卸去发间略沉的簪饰。

宝玉瞧着这井井有条又透着雅致气息的一幕,不禁叹道:“林哥哥屋里几位姐姐,行动气度都与别处不同。”

林琰在案前坐下,接过司书奉上的茶,笑道:“她们平日里各有所好,性子倒也投契。” 他看向解琴,只微微颔首。

解琴便会意,走至窗下琴案前,并不言语,只素手轻抬,一缕清越平和的《高山流水》便自指尖流淌出来,顿时将外头的喧嚣隔开,满室静谧出尘。

琴音起落间,她偶尔抬眼,与林琰目光轻轻一触,那琴韵便似乎更沉静了几分,仿佛知晓主人此刻需要这乐音来抚平心绪。

宝玉听得入神,又问:“这位姐姐琴艺如此精妙,可是自幼习得?”

解琴手下未停,只微侧首温声道:“奴婢是苏州人,家近寒山寺,幼时常听钟声梵唱,便爱了丝竹。这曲子,还是王爷当年指点,说流水一段当更开阔些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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