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海棠孕事暗藏玄机,金玉良缘同舟共济(2/2)
她缓缓道,“不是我们需要薛家,而是薛家需要我们。”
二人皆是一怔。
黛玉放下茶盏,眸中清辉流转。沉吟片刻,方缓缓道:“我在贾府时冷眼瞧着,薛家虽是‘丰年好大雪’,内里却未必真如外表那般坚实。
蟠大哥纵性,旧日管事人心涣散。全凭姨妈勉力支撑,借居贾府,亦是借势之意。”
路怀瑾眼睛一亮:“姑娘的意思是……”
她抬眼看向二人,语气平和:“哥哥志在长远,所需的是活水,是脉络,而非一座可能已是虚胖的金山。
薛家百年皇商,旧日渠道人脉犹在,恰是脉络。而他们此刻最缺的,正是一个能让这些脉络重新活过来的倚仗。
这桩婚事若成,与其说是林家求财,不如说是各取所需——我们得可用之径,薛家得喘息之机,乃至重生之阶。”
林晏枢抚掌:“原来如此。所以这桩婚事,当是我们给薛家一个合作的机会。”
“但此事需处理得极为周全。”黛玉坐回椅中,“容姐姐那里不能受刺激,哥哥那里……我会去说。
但最终,还是要让宝姐姐看清——这是薛家唯一的机会。”
送走二人,黛玉唤来雪雁:“明日请宝姐姐过府品茶。就说我新得了上好的君山银针,请她鉴赏。”
说来也巧,恰是前一日,五月初三,薛蟠生日,在东府里摆酒唱戏,请了一干亲友。
宝玉因前日在清虚观当众被林琰拦下赠玉、又被黛玉说道,回府后更遭贾母、王夫人一番训诫,心中着实闷闷不乐,竟推说身上不好,未曾赴席。
这日午后,他便无精打采地往贾母处来。可巧宝钗来给贾母送西瓜。
此时,贾母正要睡午觉,众人聊了一会儿,便退了出去。宝玉便趁机蹭过去,没话找话道:“姐姐怎么不去看戏?”
宝钗只道:“我怕热。”
宝玉见她神色淡淡,与往日温和不同。心知怕是清虚观之事她也觉得自己孟浪了,更想搭讪挽回。
一时不过脑子,便讪讪笑道:“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原来也体丰怯热。”
此话一出,宝钗脸色蓦地一沉。心中那股因待选失利、前日又目睹宝玉不堪而积下的郁气,直冲上来。
她何尝听不出这话里的唐突与隐隐的轻佻?比作杨妃,在她此刻听来,简直是讽刺她曾有攀龙附凤之心却终究落空。
她不由得大怒,待要发作,又知场合不对,硬生生忍住。
只冷笑了两声,方道:“我倒像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
这话说得极重。既暗刺了自家兄长薛蟠不成器,更将宝玉与那祸国佞臣杨国忠相提并论。宝玉脸上顿时讪讪的,下不来台。
正尴尬间,偏偏小丫头靛儿因不见了扇子,笑着跑来找宝钗:“必是宝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赏我吧。”
宝钗正无处发泄的怒火,登时寻着了由头。指着靛儿厉声道:“你要仔细!我和你顽过,你再疑我。
和你素日嬉皮笑脸的那些姑娘们跟前,你该问他们去。”一番话说得靛儿莫名其妙,捂着脸跑了。
宝玉也知宝钗是真动了气,话里句句都冲着自己,脸上越发涨红。
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恰逢有人来回话,便趁机溜了出去。
经此一事,宝钗心中对宝玉那最后一丝因旧日情分而生的、模糊的期待,也彻底凉了下去,化作了清晰的失望与决绝。
这等不识时务、不分轻重、只凭自己性子胡闹的纨绔,绝非可托之人。薛家的前路,终究不能系于这般人身上。
因此,次日接到黛玉品茶之邀,宝钗心下已是雪亮。
临水榭内,茶香袅袅。黛玉斟了一杯君山银针,推至宝钗面前,闲话般起头:“今日新茶初沸,想起姐姐素日最懂品鉴,便请姐姐来一同尝尝。”
宝钗含笑接过:“妹妹雅意。这君山银针色润香清,确是上品。”
品过两巡,黛玉指尖轻抚杯沿,似不经意道:“说来也巧,前日入宫请安,皇后娘娘还问起哥哥府上近日可好。
提起哥哥年岁渐长,开府建牙,身边却少了个能妥帖持重、内外周全的人帮衬,总是一桩心事。”
宝钗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黛玉却不接这目光,缓声道:“哥哥的性子最是务实。人选合不合用,路能不能并肩走下去,还得看实处。”
她微微一笑,转而看向宝钗,“就像这品茶,名头再响,若水与火候不对,也是枉然。
有时看似寻常的茶,或许正对了那独一无二的泉水与炉火,便能焕出意想不到的滋味。”
宝钗是何等剔透之人,闻言眸色微深,面上依旧沉静:“妹妹说得是。好物也需遇着识家,方能各得其所。”
“正是这个理。”黛玉颔首,“所以妹妹今日,倒想替哥哥问姐姐讨教两件‘实处’。无关风月,只关时务。”
她稍稍倾身,声音压低,“姐姐家与朝鲜参商素有来往。不知朝鲜君臣对天朝水师借驻济州防御倭寇,意向如何?有请姐姐探听一二。”
“姐姐家那些遍布全国的铺面,能否配合朝廷用兵转运物资粮饷,使用起来如臂使指?”话至此,黛玉便住了口,静静品茶。
宝钗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澄澈,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妹妹这两问,倒是考校到筋骨上了。”
“既然关乎‘水’与‘火候’,薛家自当竭诚,看看自家的‘茶’,能否经得起这番烹试。十日,请妹妹与王爷稍候。”
黛玉和宝钗会心一笑。闲聊片刻家常后,便散去了。
与此同时,荣国府内却因另一桩“小事”,掀动了截然不同的波澜。
这日,贾蔷不知从哪里得了兴致,巴巴地花了一两八钱银子,从市井淘换来一只极稀罕的玉顶金豆雀儿。
那雀儿被调教得极好,能在细杆上“衔旗串戏”,憨态可掬。
贾蔷自己乐了半日,忽地想起梨香院里那个眉目含愁、唱腔婉转的人儿。
心道:“她近日总郁郁的,瞧了这个必能开怀。”便兴冲冲地捧着精巧的鸟笼子,往梨香院去了。
龄官正歪在蔷薇架下的石凳上,望着满架繁花出神。
病后的脸色,更显苍白。见贾蔷满脸是笑地凑过来,献宝似的将鸟笼子举到她眼前。那雀儿正在笼中蹦跳衔旗。
她只淡淡瞥了一眼,脸上非但无喜色,反而慢慢涨红了。猛地坐直身子,眼中迸出尖锐的光来。
“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劳什子还不算。”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得贾蔷脸上的笑僵住了,“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偏生干这个。
你分明是弄了它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我好不好!”
贾蔷如遭雷击,愣在当场。他何曾有过这等刻薄心思?不过是念着她闷,想寻个玩意儿与她解闷。
此刻被龄官这般撕破脸皮地喝破,那笼中雀儿欢快的跳跃、精妙的“戏法”,霎时间全变了味道。
果真成了对眼前人、乃至这院里所有女孩子处境,最残忍的映照与嘲弄。
“我……我……”贾蔷慌了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是羞惭又是懊悔。
见龄官气得扭过脸去,眼圈都红了,急得跺脚,“罢,罢!今儿我哪里的脂油蒙了心!费一二两银子买它来,原说解闷,就没想到这上头。”
说着,竟不等龄官再言,一把扯开那精巧的鸟笼门,将那训练了不知多久的玉顶金豆一把捧出,往空中一送,“去吧!”
那雀儿振翅而起,倏忽间便飞过院墙不见了。贾蔷尤嫌不够,三两下将那空鸟笼也拆得零散,丢在一旁。
龄官见他如此,气已消了大半,心中反添了不忍。
又听得他赌咒发誓地说“再不敢了”,这才别着脸,低低咳了两声。
贾蔷立刻又紧张起来:“你怎么又咳了?可是前日的病还未好利索?我这就去请大夫来!”
“站住!”龄官急唤。见他真个转身要走,语气不由得软了,带上一丝埋怨与藏不住的关切,“这会子大毒日头地下,你赌气子去请了来,我也不瞧。”
贾蔷站住脚,回头望她。两人目光一触,那其中的嗔怪、心疼、与彼此明了的情意,已胜过千言万语。
一个不再说去请大夫,一个也不再冷脸相对。只默默地,一个坐下,一个挨近了些。午后的阳光透过花叶,静静洒在两人身上。
这一幕,从头至尾,恰好被想来梨香院寻小旦龄官唱《牡丹亭》的宝玉,在墙角处瞧了个满眼。
他本是兴头头而来,此刻却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素来自认在闺阁中颇受青睐,以为天下灵秀钟于女儿,而女儿的眼泪与情愫,合该为他这“怡红公子”所系。
可眼前,龄官对着贾蔷,那如寒冰利刃般的言语,那嗔怪中含着的体贴,那流转间无需言说的深情,何曾有一丝一毫分给旁观的自己?她心里眼里,分明只有一个贾蔷。
宝玉怔怔地想着龄官方才那句“关在这牢坑里”,想着她面对那“衔旗串戏”的雀儿时的愤怒与悲哀。
再看着贾蔷为她放生雀儿、拆毁牢笼的慌张与真诚,一颗心如同浸在冷水里,又似被烛火照亮。
“我昨夜说你们的眼泪单葬我,这就错了。我竟不能全得。从此后只是各人各得眼泪罢了。”
他恍恍惚惚,心中反复咀嚼这突如其来的了悟。原来情缘真有分定,人心并非皆可围着自己转。
龄官的眼泪是贾蔷的。那么他自己的眼泪……脑海中,蓦然清晰映出黛玉含嗔带恼、泪光盈盈的模样。是了,他的“分定”,原来在此。
宝玉这边,经历着一场情感上的“顿悟”与收束。
而梨香院这小小风波,却并未止于高墙之内。荣国府人多口杂,贾蔷为博龄官一笑豪掷银钱买雀、又因龄官一怒当场放生毁笼的事,连同龄官那句尖利的“牢坑”之喻,不多时便化作下人间的谈资,悄然流传开来。
几日后,这轶闻便经由王府在贾府的眼线,当作一桩“趣事”,报到了长史林晏枢耳中。
林晏枢正在核算一些往来账目,闻听此事,笔尖微微一顿。
“为博红颜一笑,随手便是一二两银子买只玩物,不喜便可立刻毁弃……”
他沉吟片刻,对前来回事的管事道,“知道了。此事不必特意禀报王爷,我自有计较。”
待管事退下,林晏枢将此事略一修饰,去掉了“牢坑”等尖锐字眼,只作子弟间寻常风流韵事。
在向林琰回禀几件正事之余,随口提了一句:“……听说荣府蔷二爷,为个小戏子很是费了些心思,买了会戏耍的雀儿逗趣。
不意那小戏子不喜,便立时放了生。少年人情热,倒也率真。”
林琰正批阅文书,闻言并未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似是全不在意。
待林晏枢退出,他手中的笔却缓缓停了下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劳什子……”不知怎的,这句话竟异常清晰地在他心头响起。
虽经林晏枢转述已温和许多,但他几乎能想象得出,那唱戏的女孩子说这话时,是怎样一种混合着屈辱、愤怒与绝望的神情。
贾蔷可以立刻放了那雀儿,拆了那笼。可他自己呢?他搁下笔,走到窗边。
庭院寂静,月色如水。龄官那句未能传入他耳中的“牢坑”,却仿佛在这寂静中幽幽回响。
他给了容卿一个安身之所,一个名分,一份庇护,甚至即将给她一个孩子。这固然是救赎。
可这与贾蔷为那雀儿提供的精金鸟笼、清水细粟,在本质上,究竟有多大分别?
如今,他可能还要亲手,为这座华美的笼,迎来一位合乎礼法、能持家的女主人。这份清醒带来的歉疚,比单纯的疼惜更为沉重,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与此同时,黛玉也从自己的渠道,听到了更完整的版本。
她静坐窗前,指尖拂过琴弦,未成曲调。龄官的烈性,贾蔷的真诚与笨拙,宝玉那“各人得各人眼泪”的恍然……
最后,思绪落在宝钗那双清冷决断的眼眸,以及那日书房中,哥哥眼底深藏的复杂情绪上。
宝姐姐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笼。她是以身为舟,想载着沉沦的家族,闯过眼前的激流险滩。
哥哥要筑的,或许也并非牢笼,而是一个足够坚固、能在风雨中存身的堡垒。
哪怕这堡垒的砖石,需以一些柔软的东西为代价。
那么她自己呢?黛玉望着窗外溶溶的月色,心想,自己或许就是这堡垒窗棂间,那缕试图照进些微光、留住一丝鲜活气息的风吧。
月色洒满庭院,也漫进窗棂,照着一室寂静,与无数未定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