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圣意忽降巧认螟蛉,家法骤施怒救晴雯(2/2)
林琰转身疾追。到穿堂附近,便听见晴雯绝望的哭喊:“我不走!大爷……姑娘……救我啊!”
一个婆子正不耐烦地掐她:“小贱蹄子嚷什么!得罪了太太,你还想又好,再不老实,仔细你的皮!”
林琰眸中寒光一闪,上前一脚将那行凶婆子踹开,反手一记耳光将另一婆子扇倒在地。周瑞家的吓得倒退:“林大爷,奴婢是奉太太的命……”
“我的人,自有我管教。舅母若有话,让她来问我。”林琰冷冷截断她的话,将浑身发抖、几乎瘫软的晴雯扶起,护在身后,径直带回。
院内众人见晴雯被救回,忙上前照料。晴雯脸上泪痕血污交错,高热未退,抓住林琰衣角泣不成声:“大爷……我给主子惹祸了……我……我不是有意打宝二爷,是他……他们说话太气人,我一时昏了头……”
她既后怕,又愧疚,更感激林琰竟真为她出头,心中已是将林琰视作唯一可依靠的主子。
袭人在自己房中听闻晴雯被救回,心情复杂。
她既觉得晴雯太过冲动,惹下大祸,又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更担心宝玉声誉受损,也怕王夫人迁怒。
她想去看看,又不敢,只得暗暗垂泪,祈祷事情不要闹得更大。
王夫人闻报,果然大怒,带着人便来问罪。林琰却已先一步携黛玉去了贾母处。
荣庆堂内,贾母见兄妹二人神色,心知有异。王夫人抢先哭诉,将林琰形容得嚣张跋扈,殴打仆妇,目无尊长。
林琰待她说完,方才向贾母一礼,不疾不徐道:“外祖母明鉴。今日之事,起因是府中下人背后非议主子,言道我和妹妹是寄居的外人,不及‘正经主子’。”
“晴雯那丫头,性子是急了些,但她维护主家名声,忠心可贵。宝兄弟进来时,正值她气恼之际,又兼宝兄弟听了些外头不正经的戏文,言行轻浮,欲行唐突。”
“晴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骤遇此事,惊慌失措,出于自卫,失手碰了宝兄弟。她已知错,且当时便吓出病来。”
他顿了顿,见贾母凝神在听,继续道:“舅母恼怒,孙儿理解。但晴雯毕竟是外祖母所赐、孙儿房中之人,要打要罚,也该先知会孙儿一声。更何况——”
他目光扫过王夫人,声音清朗,却字字千斤:“宝兄弟年纪渐长,正当进学求取功名之时。今日之事,若传扬出去,说荣国府的公子在丫鬟堆里行为不检,以致被丫鬟打了脸……人言可畏,于宝兄弟前程、于贾府清誉,有何益处?”
“孙儿当时拦下,严惩恶仆,带走晴雯,一为整肃我房中规矩,二来,也是为将此事捂住,免得扩散,坏了宝兄弟和府里的名声。舅母爱子心切,孙儿明白,但此事闹大,恐非宝兄弟之福。”
贾母听到此处,脸色已然沉了下来。她何等精明,如何听不出林琰话里的意思?
此事,确是宝玉理亏,看宝玉被找来后那副心虚慌张、连说“不怪她”的模样,十有八九就是如此了,贾母又恼王夫人愚钝,这般处置,完全没考虑到,会损及宝玉和贾府声誉。
王夫人还想争辩,贾母已厉声道:“够了!你好歹也是当家太太,宝玉行为不慎,你不管教,倒先拿下人作法?”
“还闹得如此不堪!琰儿说得对,这事传出去,宝玉的脸面、府里的名声还要不要?”
王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贾母又对林琰温言道:“好孩子,你虑得周全。只是也不必搬出去,晴雯既是你的人,你带回去好生管教便是。”
林琰却躬身道:“外祖母爱护之心,孙儿与妹妹感激不尽。只是,一来,孙儿与妹妹年岁渐长,孙儿亦需自立门户,总寄居舅家,恐惹更多闲言碎语,于妹妹清誉有损。”
“二来,父亲母亲忌辰在即,祭祀祖宗之事,需在自家祠堂方合礼数。林家宅邸早已收拾妥当,离此不远,外祖母若思念,我们片刻即至。还请外祖母成全我们兄妹这番孝心与考量。”
黛玉亦含泪道:“外祖母,哥哥所言甚是。玉儿……也不愿再因我们兄妹,累得家宅不宁,更不忍哥哥为难。” 她语气柔婉,却态度分明。
贾母看着眼前这对玉人般的兄妹,思及今日风波,又念及他们确已长大,需有自家天地,更知王夫人与林家兄妹嫌隙已生,强留无益,终是长叹一声,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你们既有此心,便去吧。常回来看看我。”
王夫人在一旁,脸色青白交加,却再不敢多言。
当夜,林琰便带着黛玉、晴雯及一众愿意跟随的林家旧仆,离开了荣国府,回到自家宅邸。郝仁义等旧仆早已恭候,门户一新。
此事在贾府下人间悄然流传,版本不一。有说晴雯狐媚惹祸的,有说林家大爷别宝二爷更得老太太宠爱的,也有悄悄议论宝二爷行为不检点的。
袭人暗自心惊,对宝玉院里的丫鬟管教更严了几分。
王夫人经此一事,对林琰兄妹更是不喜,而贾母,对王夫人处事粗糙、险些坏了宝玉名声和贾府体面,更深了一层不满。
晴雯死里逃生,对林琰感恩戴德,病愈后更是尽心竭力,性子虽仍急,却比从前沉稳了些,只一心一意护着林家兄妹。
搬入林府后,诸事初定,追封林如海的圣旨便已颁下,并入文华殿读书,随皇子一同读书进学。这“义子”名分,就此昭告天下。
初次进宫读书前,宋皇后特意召见,温言细语地叮嘱了许多,末了道:“你大皇兄身子骨弱,常年静养,读书也是时断时续。
“你既入了文华殿读书,又是自家兄弟,平日多看顾些,多说些宫外新鲜趣事与他解闷,也是你们的缘分。”
林琰恭敬应下。这日晌后,他被引至太子所居的撷芳殿偏殿书房。
殿内药香与书墨气息混杂,陈设雅致却略显清寂。
太子倚在铺了厚厚锦垫的紫檀木圈椅中,面色苍白,身形单薄,虽只比林琰年长半岁,眉宇间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色与郁气,唯有一双眼睛,在看到林琰时,亮起些许好奇的光。
“臣林琰,拜见大殿下。”林琰依礼参见。
“快免礼,坐吧。”太子的声音有些气虚,但语气温和,“母后说,我多了个弟弟,学问好,见识也广。宫里规矩大,我这儿倒还能松快些,只当是自家兄弟说话。”
林琰道了谢,在下首坐了。他观太子神色,确如传闻所言,是先天不足、后天失调的弱症,并非作伪。
见一旁侍立的太监宫女虽恭谨,眼神却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甚至木然,便知这位皇长子处境微妙。
“初次见面,臣从宫外带了点小玩意,不成敬意,望殿下勿嫌粗陋。”林琰示意身后小太监捧上一个不起眼的锦盒。
打开看时,却非金银玉器,而是一套泥塑的“市井百业”小人,捏得惟妙惟肖,有捏面人的、吹糖人的、卖糖葫芦的,个个憨态可掬,色彩明快。另有一个小巧的鲁班锁,并几本新出的、装帧精美的民间话本子。
太子苍白的脸上果然露出几分真切的欢喜,他伸手拿起一个吹糖人的泥塑,仔细端详,眼中漾开笑意:“这个有趣!我只在画上见过,原来吹糖人的师傅长这样……还有这些话本,宫里难见到。”
他把玩着鲁班锁,尝试了几下,虽气力不济,却兴致勃勃。
“殿下喜欢便好。”林琰微笑道,“市井之中,能工巧匠甚多,这些玩意儿虽不值钱,却也有一番匠心趣味。殿下若闷了,或可解颐。”
二人便顺着这些民间玩意聊了几句,太子问了问外头街市的热闹,年节的习俗,林琰挑了些有趣又不犯忌讳的说了。
太子听得入神,眼中光彩比方才又盛了些,不时轻轻咳嗽几声。
只是他精神到底不济,不过两刻钟,面上已现疲态,气息也微促起来。
一旁的老太监适时上前,低声道:“殿下,该进药了,也到了歇晌的时辰。”
太子眼中掠过一丝遗憾,对林琰歉然道:“瞧我,说不了几句话便累了。今日很高兴,多谢你的礼物。改日……改日再请你来说话。”
林琰忙起身:“殿下保重身体为先。臣改日再向殿下请安。”
看着宫人小心搀扶太子转入内室,林琰心中暗忖:这位皇长子,性情似乎温和仁善,对这宫墙之外充满质朴的好奇,可惜这身子骨……皇后将他养在身边,是真有慈母之心,还是另有一番考量?而皇帝让他这个新晋的“义子”与太子亲近,又是何意?
他收敛思绪,稳步离开了撷芳殿。宫闱深深,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