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陆地的尽头(1/2)
杜拉佐在雾后面。
海先到了。
灰绿色的亚得里亚海贴着船腹起伏,风从东边来,把盐吹进嘴里,也把下舱的酸酒味、马尿味、湿麻绳味和病人咳出的热气一阵阵翻上甲板。船在夜里曾经停过两次。一次为逆风,一次为一匹马在暗处惊厥,后蹄踢碎了栏板。现在那块临时补上的木板还在响,每响一下,附近几个随从的肩都会绷紧。
贞德站在船首,手指按着栏杆。
木头被海水泡得发冷,裂缝里有焦油。她把手移开,指甲缝里沾了一点黑。
岸影慢慢从雾里浮出。
先是几根桅杆。然后是低矮的仓顶、石码头、港务楼上湿重的威尼斯旗。更远处有山。山在灰雾后面,轮廓凹凸不平。
船上安静了一下。
雾外没有安静。
更远的海面上,船灯一层压着一层。先到港内的只是第一批,外海还排着几十艘,桅杆在潮雾里密密地排成一片。港务兵说今日能靠近栈桥的船大约百艘,后面还有等潮的船批;第一批上岸的人足以塞满几条街,能战的、发热的、抬箱的、牵马的、找水的,全被同一块石码头接住。
贞德听见玛格丽特在后面低声报数:发热者先记六十七,晕船不能走的另算;马船还没全靠岸,已经有几百匹在舱里踢板;粮袋外干内湿,若今晚不散开,明日就会发酸。那些数目没有进祷词,却比祷词更快地压到她脚下。
缆绳还在响,马还在踢板,船员还在骂。可许多人把眼睛抬了起来,看那片岸,也看她。有人把手按到胸口。一个年轻弩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玛格丽特在病人那边扎紧水囊绳,动作很快,眼睛却也向船首瞥了一下。
贞德没有看他们。
她看着跳板被推出来。
湿木板从船舷伸向码头,末端还悬着半尺,随着船身起落。一名威尼斯水手用铁钩去拉,没拉准,铁钩在石面上刮出刺耳一声。码头上的脚夫笑了。船上的一个士兵骂回去,词不对,音也不对,脚夫听不懂,笑得更响。
跳板终于砸上码头。
第一下很响。
护旗人要跟上来。白旗卷在他臂弯里,潮气把布边压得发暗。
贞德抬手。
“留在船上。”
护旗人愣了一下。“女士?”
“留在船上。”她说,“现在不是让他们看旗的时候。”
玛格丽特把白布往护旗人臂弯里压紧了一些。
贞德走过去。
跳板很窄。两侧没有扶手,,有脚夫,有几张看不出善恶的本地脸。更远处的街口站着一个卖鱼的女人,手里还拎着半截鱼尾。她没有跪,也没有喊,只把鱼尾垂下去,看这个从海上来的女人。
贞德记住了那张脸。
很瘦。额头有汗。眼睛不亮。
这片岸有自己的饥饿、税、船、仓门、谣言和怕事的人。它没有空出来等她。
她踩上跳板。
木板往下一沉。
船身向外轻轻一拽,她的靴底滑了半寸。身后有人倒吸气。她没有回头,也没有伸手。她把重心压到前脚,等木板下一次回稳。
鲁昂没有远。
有时隔着十年,有时贴在喉咙里,像刚吸进去的一口烟。她把那口烟压下去,看着跳板尽头的石边。
她往前走。
第三步时,码头上那个卖鱼的女人把鱼尾放下了。她腾出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很小的十字。画完便把手垂回去。
贞德看见了。
她胸口微微收紧。
跳板末端比码头高一点,她下去时靴跟撞到石边。泥水溅上来,打湿了裙摆内侧。红褐色的泥贴住皮靴,沉甸甸地往下坠。
岸抓住了她。
码头随即活过来。
脚夫重新吵。船员喊缆。马在后面惊了一下,蹄子敲得船板乱响。威尼斯书记把一叠纸翻开,纸角被风卷起,他用铜币压住。有人从船上喊,发热的船工要先下。另一个人喊,炮车要先过斜板。一个意大利工匠冲着湿木板比画,意思是炮车若现在下来,整座栈桥会弯断。
三条跳板同时被推向岸边,第四条还卡在船舷下。病人要最短的路,水桶要不被马踢翻,马船坡道要先铺草,炮车却不能停在栈桥尽头。每一类东西都说自己先过才合理,每一类若先过错了,又会把后面的人压死。
贞德还没有开口。
人群先向她挤来。
他们从船边、仓门、税亭和码头石桩之间聚拢。法兰西人、勃艮第人、教廷随从、几个本地孩子,还有靠在木箱旁的船员。许多人一路上只听过名字,只看过复制的小旗,只在讲道里听见那句“她会到东方来”。如今湿斗篷、泥水和海盐都在眼前,他们反而安静。
一个少年从人群里挤出来。
他穿一件被海水压皱的外衣,左肩挂着随从包,包带已经磨破。他挤得太急,被一个脚夫推了一把,险些摔倒。站稳后又往前来。
“马丁。”后面有人喊他。
贞德看见喊他的那个人。
另一个少年,比他高一点,脸上还带着晕船后的灰白。他抓着一只水袋的带子,指节发白。
马丁没有回头。
他冲到贞德面前,扑通跪进泥里。
泥水溅到她靴面上。
他仰头,脸色苍白,眼里却像发着烧。
“圣女,我愿意为您死。”
声音发颤。每个字都清楚。
码头上的吵声断了一截。
没有请求。没有条件。一个陌生人渡过整片海,把自己的死说得这样轻,像说一只包、一枚戒指、一件可以献上的物。
贞德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没能立刻说话。
喉咙里先上来的是另一张脸。泥也这样稀。一个孩子抓着旗绳倒下,血流到她手背上,临死还问旗倒了没有。她再也没想清他有没有听见。
那只手忽然又在她手背上。
热。滑。抓得很紧。
她低头看马丁的手。他的手按在杜拉佐的泥里,指甲缝里塞满红泥。他还活着。活得乱七八糟,活得太年轻,活得连死都说得像把火把递给她。
周围有人跪下。
先是两三个。又有一个。还有人站着看。威尼斯书记没跪,笔停在纸上。港务兵看向上官。玛格丽特从船边下来,脸绷紧。科尔抱着副单,眼神落到那少年身上,又很快挪到贞德脸上。
马丁身后的少年没有跪。
他站在人群边,水袋还挂在手上。他没有向前,也没有退,只是把水袋带子抓得更紧。
贞德吸了一口气。
盐和泥味一起进去。
她蹲下。
泥水浸湿斗篷边。
“你叫马丁。”
少年怔住。
“是。”
“谁的人?”
“德·索米尔骑士的随从。”
他的嗓子仍发抖。眼睛还盯着她。
“你会背钥匙的名字吗?”
马丁眨了一下眼。
贞德伸手。
他以为她要摸他的头,肩膀几乎抖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半空,改向右边一指。
仓门旁有一盏油灯。风把火苗压低,又猛地吹长。灯夫刚把灯钩往低处移过。
“看见那盏灯了吗?”
马丁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看见了。”
“移远。叫吕克验桶口。再去港务楼问守夜钥匙,回来告诉布鲁内尔,哪把开盐仓,哪把开木料房,哪把只能开外门。”
他没动。
那句话还在他眼里烧,烧得他听不进钥匙。
贞德看着他。
“别急着把命交给我的名字。”
她的声音低下来。
“先让那盏灯离开火药。再去抬水。你朋友手里有水袋,让他跟你一起。”
马丁的脸红得厉害。
羞愧、茫然,又不肯低头。他点头,爬起来时膝盖打滑,差点又跪回去。
“跑。”她说。
他跑了。
跑到半路回了一次头。那个拿水袋的少年迟了一下,终于追上去。他没有看贞德,只看马丁,看朋友脚下的泥,看那盏离火药太近的灯。
那些跪下的人没有立刻起来。
贞德站起身。
“站起来。”她说。
有人抬头。
“站起来。码头上不许跪。这里不是祭台,是路口。”
这句话经过翻译,又被码头风吹散。有的人只听见“不许跪”,脸上露出被冒犯的神情。卡皮斯特拉诺从石墩边走过来,灰白的胡须被风吹得乱。他听见最后几个字,眼睛一亮,又很快压下去。
“女士,”他说,“让他们看见你是必要的。许多人从船舱里带着恐惧上岸。”
“让他们看见我没有把他们踩死,也必要。”
卡皮斯特拉诺停了一下。
贞德知道他看得见病人、湿粮和码头。
“若他们听见你拒绝死亡的献礼,”他说,“他们会把这当作谦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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