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征召(1/2)
艾蒂安第一次听见东方,是在一只冷掉的粥碗前。
粥里没有多少麦粒,更多是水和一点切碎的野菜。木碗边裂了一道缝,他按着碗沿喝下去,舌头尝到一点灰味。
教堂钟响了一下。
不是主日的钟。
也不是死人钟。
这种响法是让人到广场去听话。税吏来时这样响,领主的人清点车役时这样响,去年征修桥板时也这样响。艾蒂安的母亲抬头看了门外一眼,没有问。他妻子阿涅丝把小女儿往膝边拉近,像怕钟声会从门缝里钻进来把孩子也叫走。
又是什么?母亲问。
艾蒂安把碗放下。
去听就知道。
他说得很平,胃里却紧了一下。
战后几年,钟声越来越像账。每响一次,都有人要把他们家里剩下的东西重新数一遍:一小袋燕麦,半只羊,去年没交足的桥税,还有他自己在夏天替别人收麦时借来的靴钉。东西一旦被写下来,就不再像东西。它会在纸上长出脚,走到下一年,走进下一次钟声里。
广场在教堂前。
小镇不大,靠近法兰西与帝国路上的旧桥。桥边收税屋挂着领主和修院的木牌,最近又添了一块新牌:远征讲道与登记今日午后开始。艾蒂安不识字,是旁边磨坊主的儿子读给他们听的。那孩子读到时声音高了一点,读到时低了一点。
广场上站了许多人。
老兵、没地的年轻人各站一处,女人们抱着孩子或篮子挤在教堂门边。几名从修院来的修士把一张桌子摆在广场西侧,桌上有登记册、墨和几枚木牌。木牌上画着不同记号:一把短矛、一只靴、一只碗、一枚十字。
艾蒂安先看见靴。
那只木牌画得很粗,靴筒歪,鞋底厚得可笑。可他还是盯着看了一会儿。他脚上的靴子快烂了。右脚前端开了口,里面塞着布。雨天走远路,布会吸水,脚趾像泡在冷井里。
讲道人站在教堂台阶上。
外来讲道人声音响,衣服干净,手里拿着一张折过许多次的讲道短本,纸边有黑线。镇上的神父站在他身后,听得很紧。
外来讲道人开始说东方。
他说那里有基督徒在受压,有教堂被夺,有孩子学会在马蹄声里闭嘴。他说参与远征者若经登记、守军纪、按誓愿行事,可获名誉保护与教会祝福。
他说到祝福时,广场上有人画十字。
艾蒂安也画了。
他不是不信。
他只是听不懂那么远的痛苦。东方在他耳朵里比鲁昂还远,比第戎还远,比他少年时跟着一支粮车走到过的香槟边界还远。远到不像地方,像讲道人衣袖里的一张纸。可奥斯曼人三个字又很近。因为近来所有赶路商人都在说。有人说他们骑马像风,有人说他们会把孩子带走,有人说他们根本不怕。每个人都说得像亲眼见过。
讲道人没有多说圣女。
他只说:奥尔良的贞德将向东方去。
广场动了一下。
一种人群听见熟名字时的吸气。
他小时候见过贞德的画像,画得不像人,更像教堂彩窗里的人。后来又听说她死了,又回来,又不老。每一次听来都不太一样。有人说她能治病,有人说她手里旗一展开,人就不会怕。镇神父上个月刚在讲道里说过,不可把旗布、衣角、马具或洗手水当作医治凭证。
艾蒂安记住了。
因为说完那句后,镇上有个卖小布片的妇人就少卖了许多。
外来讲道人继续道:真正的旗不在这里。
广场里有人失望地动了一下。
修士把一面白旗复制品立到桌边。布很新,边角没有旧痕,上面的字和图案也比故事里说的简单。它不高,插在一只装石子的木桶里,风一吹就轻轻晃。
这是登记旗。讲道人说,让你们知道该往哪张桌前去。真正的旗在集合港口。
真正的旗没有先来。后来艾蒂安听人说,这是圣女的意思:先让人听规则,再让人看旗。若旗先到,太多人会在没听清路费、病退、债务和家属条款前把名字按下去。
集合港口。
这个词比东方近一点。
港口至少有路。路上要吃饭,要换靴,要有人告诉你过哪座桥。东方像天边;港口像一个能把人带走的地方。
艾蒂安旁边的皮埃尔低声道:他们说有粮。
谁说?
磨坊主的侄子。
他什么都说。
他说登记后第一段路有面包。
艾蒂安没有回答。
他也听过。还听过可能减一部分债,若死在路上,名字可能记进教堂。可能这个词在广场上像风里的灰,到处都是,落在哪儿都弄脏一点。
讲道结束后,镇神父站出来读登记规则。
这部分不响亮。
但所有人听得更认真。
外来讲道人原本还想补一句。他把手抬起来,声音已经蓄足:“凡已在圣女名下起意者,不当回头——”
桌边的修士立刻咳了一声。
镇神父从袖中抽出另一张删改过的讲道短本,纸边用红线划着几处。“这句删掉。”
讲道人愣住。“这是鼓励。”
“这是逼迫。”修士说。他把红线那一处按在桌上,“持旗者送来的讲道本写得很清楚:登记前可以听,登记后仍有期限,期限内退出不得称懦夫,不得称不信,不得说上帝已经把他的脚绑在路上。”
广场上的人听不懂所有字,却听懂讲道人被拦住了。有人失望,有人松了一口气。艾蒂安忽然意识到,原来连这些热话,也有人在远处用笔压低。
讲道人脸红得厉害。“若人人都能回头,谁还去东方?”
镇神父低头看那张红线纸,声音不大,却让前排听见了:“上帝不需要被谎言骗来的兵。”
这句话传得很慢。传到后排时,已经变成“圣女不收骗来的兵”。意思不完全一样,却足够让几个原本被同伴推到桌前的年轻人停住脚。
所谓自愿,先从最不热烈的问题开始:他从哪里来,谁在家等他,欠谁的钱,脚能不能走到下一个驿站。登记员还要问武器、鞋和病;已婚者得说清田与债由谁代管。债主和领主不得把远征写成逼人上路的借口,真要延期追讨,也只能写进登记桌,不许写进白旗
镇神父又念了一句,声音比前面更慢:家属不得被作为远征债务抵押,妻子、母亲和未成年子女不得因登记者离家而被额外催粮、催税或催役;若有人借圣女名义强征,须报本堂和远征书记。
广场上许多人没完全听懂。可他们听懂了“不得”两个字。阿涅丝也听懂了。她把女儿往身边又拉近一点,像那两个字并非保证,却至少是一块能踩住的石头。
艾蒂安听到不许转卖时,后面有人笑。
修士抬头看了那边一眼。
笑声停了。
接着读家属补偿。
这最慢。
若登记者是家中唯一可耕男子,须由本堂神父、两名邻人和领主小吏证明秋后仍有人收粮。若死于远征,家属由本地教区记录,日后若有救护余项或赎罪钱箱余款,可按登记顺序申请补助。但不保证。不得向修院穷人粮追讨,不得抢先扣领主税,也不得把未到手的钱写成嫁妆、债偿或买地。
阿涅丝站在教堂门边,听到不保证时,把女儿的手握紧。
艾蒂安没有看她。
他看那只靴木牌。
登记桌前开始排队。
第一个上前的是无地的纪尧姆。他母亲在去年冬天死了,家里没有田,只有一张破床和两只鸡。他报姓名时声音很响,像怕人说他并非为信仰去,而是为面包去。书记问他有没有武器,他说有刀。让他拿出来看,是一把切肉刀,刃口缺了两处。书记写:刀,不列战兵;需短矛。
第二个是磨坊主的侄子。
他想登记为弩手。
募兵官让他当场拉一张旧弩。他拉了半天,弦只动了一半。旁边有人笑。募兵官没有骂,只写:可作搬运,待训。
第三个是皮埃尔。
他欠过桥税,也欠酒钱。书记问他债务,他说没有。镇神父在后面咳了一声。皮埃尔低头,改口说有一点。小吏把债册翻出来,念了三项。皮埃尔脸白了。
有债也可登记。修士说,但不能藏。
若我去,债怎么办?
延期一部分。利息按本地裁定。若你逃,家里不替你免。若你死,债不自动消失。
那我为什么去?
修士看着他。
这要你自己答。
皮埃尔站在那里,手指抠着帽边。最后还是按了指印。
艾蒂安心里更沉了。
轮到他时,天阴下来。
登记桌上的墨有点干,书记往里面添了水搅开。
姓名。
艾蒂安。
父名?
马丁。
村镇?
他报了本镇名。
婚否?
有妻。一个女儿。母亲同住。
书记抬眼看他。
两小条,一条租的。
领主小吏在旁边补道:欠桥税,欠铁钱,欠磨坊账。
艾蒂安脸上发热。
他知道会被说出来。
可知道和听见不一样。
广场上有人看他。也有人假装没看,因为他们自己也欠。
书记写得很慢。
武器?
木叉。
募兵官抬头。
铁头?
坏了。
拿来。
艾蒂安把腰间小刀放在桌上。那刀平日切绳、削木、杀鸡,刀柄被汗磨黑。募兵官看了看,还给他。
不列战兵。可列长矛待发。
书记写下。
右脚开口处露着布。
走两日会烂。
艾蒂安想说不会。
但那是谎。
募兵官指向靴木牌。
列靴底。先不发整靴。到第一修院点验脚。若脚已破,换;若还能走,补底。
谁付?
这是阿涅丝问的。
她不知什么时候走近了,女儿被母亲牵着,站在更远一点。
募兵官没有恼。
大概这问题问得太多,他知道该怎么答。
第一段由远征路费垫。若此人中途逃走,靴钱记在个人账。若到集合点登记,靴底列军需损耗。若战果有回款,从远征账补,不追家里。
阿涅丝看向书记。
写了吗?
书记把那行指给她看。
她不识字。
但她要看见那根手指落在纸上。
再念一遍。她说。
书记看了她一眼。
镇神父轻声道:
书记念了。
后来艾蒂安才明白,这些重复念出的句子算不得冷淡。它们是一种很小的保护:让一个女人在丈夫离家前,至少知道哪笔债不会落回门槛,哪双破靴不会被写成她家的过错。
阿涅丝听完,点了一下头。她没有哭,也没有劝。她只是把手从围裙上拿开,手指上有面粉和一点洗不掉的黑灰。
家里怎么办?她问。
这次是问艾蒂安。
他张了张嘴。
本来有许多话:母亲还能看鸡,隔壁让可帮忙翻地,租的那条田今年已经差不多收完,冬天不需要那么多人。他可以说自己去是为了赎罪,也可以说为了粮,也可以说为了不让债追到门口,也可以说圣女会去,跟她走总比留在镇上听钟响好。
最后他说:我不知道。
阿涅丝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按指印?
他的胃里像被那碗冷粥重新压住。
因为留下也不知道。
她低下头。
小女儿在远处喊了一声:
艾蒂安没有回头。
书记把印泥推来。
印泥暗红。他把带着旧茧和泥的拇指按进去,觉得比想象中冷。
按这里。
他按下去。
拇指离开时,纸上留下一个红印,纹路歪了一点。
书记撒砂。
砂落在红印上,像细小的灰。
就这样。
他成了远征里的一行。
登记后没有立刻走。
这让很多人失望,也让很多人松气。
他们被带到镇外的旧晒谷场。那里地平,四边有低墙,墙外就是通往旧桥的路。旧桥往东南,据说能接上修院驿路,再到真正的船。艾蒂安只知道第一段路从桥开始。
登记旗被插在晒谷场北侧。
募兵官让登记的人按木牌分开:短矛待发一边,搬运一边,会骑马但无马的一边,带弓的一边,伤病与需验脚的一边。艾蒂安被分到短矛待发和需验脚之间。他不知道该站哪边。最后一个修士把他推到需验脚那边。
先脚。修士说,脚坏了,矛也坏。
旁边有人笑。
艾蒂安也想笑,但笑不出来。
他们脱靴。
秋冬交界的风从裤脚钻进去,脚一露出来,冷得发疼。艾蒂安右脚小趾旁已经磨破,布粘在皮上,揭下来时疼得他吸了一口气。修士把干药草泡进温水里,水很快变成淡黄。几个男人轮流把脚伸进去。
这个补底。修士指他的左靴。
这个要缝前口。
能走吗?
能。疼。
疼多久?
比你想的久。
他把艾蒂安的名字写到另一张小纸上:艾蒂安,马丁之子,右脚破,左靴补底,短矛待发,第一段路给半份药布。
半份?
一整份给已经流脓的。
艾蒂安看向旁边。
旁边一个更小的男孩坐在墙根,脚底白皮翻起,咬着袖子不出声。
艾蒂安不再问。
下午操练。
说是操练,其实只是让他们学会不要挤成一团。
募兵官拿一根木杆,在地上画线。短矛待发的人站在线后,搬运的人站车边,带弓的人不得站在人群后乱比划。那面旗被挪到晒谷场中间,募兵官说,若以后真旗在前,看到旗向左,左边让路;旗向后,停;旗靠车,车先走;旗在桥头,等命令,不许自己抢桥。
有人问:真旗是不是会保我们不死?
募兵官看他。
真旗会让你知道往哪儿站。
可她不是圣女吗?
圣女也不能让你踩在别人脚上不摔。
这话让几个人笑起来。
笑完之后,大家反而站得认真些。
艾蒂安看着那面复制旗。
它不像圣物。
甚至不太好看,风一停就塌在杆上。可当人群听见命令往左退时,眼睛会先找它。它在那里,人就知道自己并非被随便推来推去,而是被放到某个位置。
位置不等于安全。
但比没有位置好。
傍晚,登记桌发第一段路牌。
木牌很小,用绳穿着,可以挂在脖子上。艾蒂安那块画了短矛和靴,背面有一道刻痕。修士说,第一道刻痕换第一段路的面包;到下一处修院,验脚后加第二道;若中途卖掉路牌或借给别人,名字划掉。
面包在哪里?皮埃尔问。
明早。
今天没有?
今天你还在家。
皮埃尔骂了一句。
修士当作没听见。
艾蒂安把路牌握在手里。木头有毛刺,扎在掌心。他觉得这块小木牌比讲道人说的东方真实得多。东方不能握住,木牌能。面包还没发,木牌先硌手。靴还没补,脚先疼。圣女还在港口,那面旗在晒谷场上被风吹脏了。
这就是远征先到他家的样子。
不是号角。
是一块木牌。
夜里,艾蒂安回家收东西。
能带的很少。
一件厚外衣,旧小刀,两个干饼,一小块盐,母亲塞给他的羊毛布,阿涅丝缝好的脚布。她缝得很快,针脚不齐,手背在黄灯下裂着细口。
小女儿睡着了。
她睡在炉边,脸朝墙,手里还攥着一根干草。白天她把那根草当成旗,在院子里挥了半日。现在草被汗握弯了,像一根没用的小矛。
母亲坐在门边,手里数豆子。
不是为了做饭。
是数给明天以后。
她把豆子分成几小堆:一堆留给阿涅丝和孩子,一堆留给自己,一堆若他路上回来可吃,一堆若他不回来就卖。最后那一堆最小。她数完,把最小的一堆又拨出几粒,放回前两堆。
你父亲当年走时,没登记。她忽然说。
艾蒂安正在卷外衣。
我知道。
有人来叫,他就走了。说三周。走了两年。回来时左手少两个指节。债也没少。
阿涅丝停针。
母亲没有抬头。
你今日按了印。至少他们知道你走了。
这听起来不像祝福。
也不像安慰。
只是一个老女人把两种坏事放在一起,挑出稍微不坏的一种。
艾蒂安把木牌放到桌上。
这就能换面包?
明早。
若他们不给呢?
修士说会给。
修士也吃饭。
屋外有风,茅草屋顶轻轻响。远处教堂又响了一下,不知道是晚祷还是有人在练钟。艾蒂安听见那声音,想到明早自己会离开这间屋,沿旧桥那条路走。那条路他走过很多次:去磨坊,去修桥,去领主仓边交粮。可明天它不再回到同一个地方。它会把他带到下一处修院,再下一处,再到他没见过的港口。
阿涅丝把缝好的脚布递给他。
别把靴子给人换酒。
不会。
皮埃尔会。
我跟他不一样。
你若饿了,也会像他。
他想反驳。
反驳不出来。
她又从衣襟里摸出两枚小币,放到他手边。
不要给别人看。
家里留着。
拿着。
阿涅丝——
拿着。若第一段面包没发,你就买。若发了,你就带回来。
我怎么带回来?
那就别回来。
这句话说出来后,她自己先闭了闭眼。并非咒他。只是话被逼到那里,已经没有别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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