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乔瓦尼(1/2)
在教廷的文书厅做了十七年副署官,乔瓦尼·迪·法布里亚诺最擅长的不是写字,而是让别人以为字已经在路上。
这一天他没有早起。
他不必早起。
十七年间,他早已知道,真正急的人会自己等在门外。急迫会替他们守夜,饥饿会替他们排队,痛苦会让他们比钟声更准时地出现在走廊尽头。
热烈的人也会来。
失势骑士、带着异象的修士、从远方赶来的讲道人——每一个都觉得自己的事不能等,每一个都确信只要有一位懂得怜悯的官员听完,门就会打开。
乔瓦尼从不直接关门。
直接关门会制造敌人,也会制造可以被上诉的句子。他的方法更温柔,也更安全。先请对方坐下,赞美其热心;再问见证人是否齐全;若齐全,就要求地方主教副本;若有副本,就建议送交相邻办公室共同审阅。
热烈的人通常撑不过第三道门。
有些人会愤怒。愤怒最好处理。乔瓦尼只要露出受伤而恭顺的表情,让对方在走廊里提高声音,旁人就会认为那人缺乏服从。
也有些人会哭。哭更好处理。他会递手帕,请神父来安慰,然后把文件放进待补见证一格。还有些人自称奉天命而来。乔瓦尼尤其喜欢这一类:他们带来火、光、梦和不可核验的词,却很少带来船名、账期、见证人与失败责任。他只需温和地问:阁下愿意把神意写成哪一种可执行文书?对方就会露出被侮辱的神情。
然后事情结束。
乔瓦尼一直告诉自己这不算恶意。罗马靠谨慎运转。世界太大,痛苦太多,若每一个流着泪的人都能直接把自己的痛塞进教廷的印章里,印章早就碎了。
他也见过另一种人。
真正让人敬畏的那一种,反而不用推。
那样的人自己冲进来,把难题从他桌上接走,替他签他不愿签的字,替他跑他不愿跑的路。
乔瓦尼由衷地喜欢他们。
他们很快,很勇敢,很愿意把所有东西揽到肩上。
若事情办成了,桌子后面的人也都有份。
成功了是教会的慈悲,失败了是他们的鲁莽——我们已经提醒过,是他自己太急。
十七年来,还没有哪个热烈者真正让乔瓦尼为难过。
今日的麻烦起初也像往常一样,只是一叠纸。
通行牌副本、募捐钱箱登记、随军救护人员名单、教区讲道许可的适用范围,以及一份被上级故意退回来的需再确认承接厅署的附页。传说不归乔瓦尼处理。归他处理的是纸,是纸上哪一行可以盖印,哪一行必须转交,哪一行最好永远留在里。
所以,当那个法兰西女人被带到他桌前时,乔瓦尼已经准备好了。
她进门时没有带太多人。一名书记,一名翻译,几名随从。她本人穿得很素,脸太年轻,眼睛却不像年轻人。
乔瓦尼见过许多人用眼睛求他开门;她先看架子上的分类木牌,又看了一眼厅角那个抱着卷宗等候的小抄手。
您就是乔瓦尼副署官?她问。
愿为您效劳,女士。乔瓦尼起身,微笑,恰到好处地谦卑,您的热心,整个罗马都已听闻。此事重大,当然需要谨慎——
我不是来请您判断此事是否重大。她把第一卷纸放在桌上,我来确认哪几行归本厅副署。
乔瓦尼的微笑没有变。
恐怕程序比这复杂。比如这一项,需要先由负责海上事务的枢机主教办公室——
她把第二卷纸放上来。枢机办公室的批注在左下角,蜡封没有完全压正,却有效。
他们说登记样式归本厅。
乔瓦尼看了一眼。
那么钱箱监督人的俗人见证名单,应由地方堂区——
第三卷纸被推上来。佩鲁贾方向十七处堂区、安科纳近海二十一处堂区与修院,各列见证人,旁边留着空格,等本厅确认通行牌颜色。
颜色不是装饰。不同颜色决定守门人让谁带着药车过桥,让谁只能空手过关,也决定一个抱着钱箱的俗人被盘查时,到底是受教会保护,还是被当作可疑旅人拦在雨里。
堂区说颜色归本厅。
乔瓦尼感觉到屋里的空气稍微沉了一点。他仍然不急。真正老练的副署官从来不说大门关着,只说尚有一处很小的缺口。
救护修士名单里有俗人车夫。若给予同样保护,恐怕会被滥用。
所以我写了不得转卖、不得保护骑士私箱、不得保护未登记随行者。她指向一行,若您认为不够,请写您认为还缺哪一句。
女士,问题不是一句话。
那是多少句话?
乔瓦尼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她没有逼近,也没有提高声音,只从旁边的陶壶里倒了半杯水,递给厅角那个抱卷宗的小抄手。小抄手已经站了很久,嘴唇干裂,显然不敢自己去倒水。
乔瓦尼看见这个动作,心里反而更不舒服。
发怒的人好挡,怜悯而精确的人不好挡。他们会让旁观者忽然想起,程序的每一次等待,最后都落在某个具体身体上。
若本厅不能副署,她说,请写明不能副署的缘由、应承接的厅署、几日内转交,以及延误之后由何人具名说明。
拒绝。
这个词像刀背一样落在桌上。乔瓦尼最怕被迫拒绝。签字有责任,拒绝也有责任;只有没有真正的主人。
您误会我了。他温和地说。
我没有误会。她看着他,我知道您不是敌人。您只是习惯让责任在几张桌子之间走到没力气。
随侍的女人眼皮动了一下。拉丁文书记低头,像在强忍什么。
乔瓦尼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没法被疲惫打散。
她当然会疲惫。她脸色很浅,袖口有旧磨痕,手指按在纸上时也会有一瞬停顿。那不是不急。乔瓦尼看得出来,她很急,急得几乎像有什么更快的东西被她压在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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