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旧网(1/2)
韦尔日的护送队转回西边以后,路忽然安静下来。
科尔是在离开庄园后的第二个驿站追上来的。里昂那边的船契、账期和马赛回信拖住了他,等到罗讷河的安排被一封蜡封信重新压回箱底,他才带着一个随从连夜改走北路。马鞍后多了一只扁皮箱,靴面沾着干泥;他没有解释太多,只在晨光里接过代理人的账册,看过车轴和捆绳,把自己的马并进队尾。
没有了三十多名骑士的甲片声、马具撞击和随从的低声抱怨,贞德的小队又回到从法兰西出发时的规模。玛格丽特坐在车厢里整理布鲁内尔的纸卷,吕克牵着马走在前侧,科尔和他的代理人都没有再多说话。从这里开始,他们认识的人会越来越少,能替他们说话的印章也会越来越轻。
路从弗朗什-孔泰东缘往上莱茵方向慢慢爬升。
勃艮第的风被留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石头和冷雪的气味。山口还没有完全解冻,阴面的雪堆发灰,表层硬,里喷出白气。车夫不再说笑,连科尔也比平日沉默。
山路把人变小。
在宫廷里,一个头衔可以让人退开半步。在勃艮第的桌前,一句“封地如何确认”可以让骑士暂时放下杯子。在山口,所有东西都被雪和石头削低。马蹄打滑时,圣女也只能抓住车厢边缘;车轴发出不对的声音时,科尔的账本不能替铁件变结实。
吕克在这里反而安静得更稳。
他开始比别人更早下车。
遇到陡坡,他会先走到前面看泥和石头,看哪一边被前面的车压过,哪一边只是看起来平。车夫第一次听他的建议时不太情愿,第二次就少说了很多。第三次,车夫直接问:小子,左边还是右边?
吕克看了一会儿。
右边。他说,左边
车夫啐了一口,牵马往右。
车过之后,一块看似结实的左侧路面塌下去,露出
玛格丽特看了吕克一眼。
吕克脸又红了。
比罗大人说过,路有时候会撒谎。
他说得不止是路。科尔道。
山口中段有一座修道院。
它贴着一块灰白色的岩壁建起来,墙很厚,窗很小,像不是为了让人住得舒服,而是为了让人在冬天不死。门外有一只木箱,箱盖被许多手摸得发亮。过路商人会往里面丢钱,朝圣者会丢铜币,赶着牲口的人有时丢一小块盐或干肉。
贞德看见一名修士扛着铲子从雪堆旁走过。
他不年轻,胡须上沾着冰粒,手指皮肤裂开。他走到路边被雪崩堵住过的地方,和另外两个修士一起把冻硬的雪块铲开。动作不快,却很熟,像他们每年都在做这件事。
科尔往木箱里放了一枚银币。
银币落下去,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修士没有抬头。
他大概听见了。
但他没有抬头。
贞德站在门口,看着他一铲一铲把雪从路上移开。雪被堆到旁边,露出
他们为什么修路?她问。
科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因为路通,修道院才活。商人会来,朝圣者会来,迷路的人会来,死人也会被带过来。路断了,他们就只剩祈祷。
布鲁内尔说:也是善功。
当然。科尔说,善功和收入有时走同一条路。
布鲁内尔没有反驳。
这让贞德想起约兰德。
约兰德会喜欢这座修道院。她知道虔诚若要长久,就要有人铲雪、收钱、修门、储粮,还要知道哪一年山口会封得更早。
她看着那名修士的手。
没有王命,没有皇帝的手谕,也没有诸侯的慷慨。
只是路需要通,所以有人一年一年把雪铲开。
过了山口,第一道关卡认得科尔的文书,放行很快。
半日后,第二道关卡不认那张文书。
这里需要主教领地的副签。守卫说。
他说的是德语。贞德听不懂。吕克更听不懂。玛格丽特听出几个拉丁词,眉头微微皱起。布鲁内尔上前,用拉丁语解释他们持有皇帝方向的通行证明和法兰西商会担保,守卫听完以后,很客气地又重复了一遍。
需要副签。
礼貌得像墙。
科尔没有生气。
他甚至没有试图让对方承认自己错了。
他只问附近最近的教会账房在哪里,又问守卫是否知道巴塞尔来的一批盐本月会不会经过这里。守卫先说不知道,后来想了想,说他妻子的兄弟在下游某个仓库做事,也许听过。
一刻钟后,科尔写了一张纸。
不是赎金。
也不是贿赂。
至少它看起来不像。
那是一张盐的折扣券。从巴塞尔代理人处提货,限量,过期作废。守卫看着那张纸,神情比看皇帝印信时更认真。
贞德问。
科尔说。
皇帝的印信不够,盐够?
皇帝的印信能让他害怕犯错。科尔把纸递出去,盐能让他回家时被妻子夸一句聪明。
守卫终于让路。
布鲁内尔在册子上记下地点、时间和原因。他写得很快,字仍旧整齐。玛格丽特看着守卫把折扣券塞进衣襟里,低声说:这里的礼节比法兰西厚。
贞德看她。
玛格丽特把针包收紧。
厚,也慢。
第三道关卡什么文书都不看。
他们只问有没有盐。
货币的问题在第四日爆发。
不是真的爆发。
只是科尔在路边一块平石上坐下来,把钱袋里的东西倒出一半,开始沉默地算。
法兰西的图尔银币,巴塞尔的巴岑,某个主教领地的格罗申,一枚颜色偏深的匈牙利金币,还有几枚小得可怜、边缘被剪过的铜币。它们摊在石头上,像一小堆彼此不愿承认亲戚关系的金属。
吕克蹲在旁边看。
都是钱。他说。
在愿意收它的人手里才是。科尔回答。
银币不是银币吗?
科尔拿起两枚看起来差不多大的银币,放在他掌心。
重量不同。成色不同。背后的主人不同。你在这里用这枚,别人按这枚算。过了半日路,他按另一枚算。再往前,他会先咬一口,再告诉你他只收第三种。
吕克看着手里的银币,像看两块明明相似却被告知完全不同的铁。
贞德说:在法兰西,国王决定钱值多少。
科尔把一枚巴岑翻过来。
在法兰西,国王也只是希望自己决定钱值多少。
他把那枚来路不明的匈牙利金币单独拨到一边。
在这里,谁手里的秤更准,谁决定。
布鲁内尔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科尔瞥见了。
不用把每句话都记下来。
我不知道哪句以后会有用。布鲁内尔说。
科尔看了他片刻。
那就都记。
他们遇见那辆翻倒的商人马车时,天色已经开始往暗处沉。
马车半边陷在泥里,车轮歪着,车轴没有断,却被一块石头卡住。车上装的是布匹,外面盖着油布,但一角已经滑开,露出边,脸色很难看。
科尔让车队停下。
他没有立刻叫人帮忙。
贞德注意到了这一点。
若是她,她大概会先让吕克和车夫过去推车。若是约兰德,她会先判断救这辆车是否会让自己被拖进别人的纠纷。科尔做的是第三种事。
他走过去和商人说话。
一开始只是礼貌。天气,路,泥,车轴。然后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布料是什么,科隆今年的染料价格如何,维也纳的粮价是否仍在涨,路上哪个关卡最难说话。
贞德站在不远处听。
商人抱怨得很具体。
维也纳的粮价涨了。腓特烈的财务官换了人,新人比旧人更爱用空话拖账。从科隆到维也纳的路上多了两处关卡,名义上是为修桥,实际上桥还没影子。某个伯爵的弟弟最近在招人,说是要护送朝圣队,其实大家都知道他在养私兵。
科尔听得很耐心。
听完以后,他才让车夫和吕克过去帮忙。
吕克蹲下看车轮,用手摸了摸轴边的泥,又让仆从别再往外硬拉。他让人先把车上两卷布卸下来,减轻一侧重量,再用石块垫住轮下。仆从听不懂他的法语。吕克急得比划,最后直接自己趴到泥边,把手伸进去搬石头。
一个仆从看明白了。
然后第二个也看明白了。
三个人弄了半天,车轮终于从泥里抬出来。吕克站起来时,袖子上全是泥,脸上也有一道。他看见贞德在看他,立刻想把手往衣服上擦,擦到一半发现衣服更脏,又停住。
布商向他道谢。
吕克听不懂。
他只看见对方弯了弯腰,便慌忙回礼。
科尔在旁边说:路上的商人比很多间谍都好用。
贞德看着那辆重新被扶正的车。
因为他们走得远?
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是间谍。科尔说,他们只是在抱怨自己为什么少赚了钱。
玛格丽特低声道:宫廷里也一样。
科尔看了她一眼。
夫人教得很好。
玛格丽特没有接这句夸奖。她只是把目光转向那名布商的仆从。仆从正在用麻绳重新捆油布,动作很快,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手上有冻疮。她说。
那个年轻的。不是本地人。他不习惯这边的春天。
科尔顺着她看的方向望去。
你怎么看出来?
他用手背碰布,不用指腹。宫廷洗衣房的人冬天会这样,指腹裂了,碰布会疼。
科尔没有说话。
第一座自由市是在一场阴天里出现的。
它不算很大。
至少从远处看,并不比贞德在法兰西见过的许多城更高、更坚固。城墙灰白,塔楼方正,城门外有一条被车轮压得很平的路。可走近以后,她立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同。
城门上没有诸侯的纹章。
也没有某个大领主的旗帜。
门洞上方刻着城市自己的徽记,一枚钥匙和一条河。徽记了一会儿,低声译给她听。
门为共同利益而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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