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眼睛(二)(1/2)
玛德莱娜的手上有七道裂口。
她数过。
她本来没打算数。冬天洗衣的时候,冷水一下浸进指缝,所有裂口同时疼起来。疼有数量。她把手从水里抬起来,看见十根手指之间和掌纹深处裂开的口子,便一条一条数了。
七道。
最深的一道在右手食指第二个关节旁边。到了冬天,它会裂到出血。到了夏天,它会结一层硬痂。到了下一个冬天,又裂开。
她三十五岁。
看起来像四十五岁。
也许更大。
她不知道。她没有镜子。上一次看见自己的完整倒影,是去年秋天在河边洗布。水面平了一瞬,她弯腰,看见一张脸浮在那里。那张脸让她想起婆婆。婆婆死的时候五十多岁。
太阳把她的皮肤晒成再也白不回来的颜色,像火烤过的面包皮。风把嘴唇吹裂,嘴角总有两道细口。额头上的纹不是纹,是沟。眼角的纹更多,多到她从来不数。
她有四个孩子。
活着两个。
第一个是男孩,两岁时发热,三天后死了。村里的老妇人说是热邪。神父说是天主的旨意。玛德莱娜不反驳。反驳不能让孩子从土里爬起来。
第三个是女孩,生下来没有哭。接生女人把她倒过来,拍了几下背,仍然没有用。
活着的是老二和老四。
老二是女儿,叫让娜。今年十一岁,瘦,腿长,像一根还没长好的树枝。她已经会挑水、喂鸡、在菜园里拔草。玛德莱娜有时看着她,觉得这孩子再过几年也会有同样的手。同样的裂口。同样早早沉下去的眼睛。
老四是男孩,叫皮埃尔。六岁。右耳从生下来就听不见。
不是全聋。若有人贴着那只耳朵大声喊,他能听到一点模糊的震动。但平常说话不行。他总把头微微歪向左边,让好的那只耳朵朝着声音,像一只随时在听远处动静的小鸟。
她的丈夫死了。
死得很普通。
每当有人讲战争里的英雄,讲骑士、旗帜、圣女、国王,玛德莱娜心里总会有一点说不出的酸。她丈夫死在一次溃退里。被自己人踩死的。
有人后来告诉她,那天队伍乱了,许多人往同一个方向跑。他摔倒,被后面的人踩过去。肋骨断了,插进肺里。他在路边泥地里躺了半日,有人给过他一口水。
这些细节是真是假,她不知道。
她也不追问。
知道得更清楚,不能让她少种一垄地,不能让冬天多一条毯子,不能让两个死去的孩子和一个死去的丈夫在夜里把门推开。
她独自种地,独自养孩子,独自在冷夜里把毯子盖到孩子身上,自己缩在草垫边。
这就是她的生活。
她没有选过这些。它们只是被丢到她手里。
圣女的消息是在夏天重新变近的。
她听过。
过去几年里,圣女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过很多次。圣女复活了。圣女进了巴黎。圣女不老。圣女被教会重新审理。圣女的画像被送到哪里。圣女经过哪里时有人跪下。
这些话从集市商人嘴里来,从路过的朝圣者嘴里来,从偶尔来村里做弥撒的巡回教士嘴里来。它们落到玛德莱娜耳朵里,就像落到屋顶上的远雷。
她听见。
但雷离她很远。
在她的世界里,麦田、菜园、鸡、井水、教堂钟声和冬天裂口才是真的。国王是很远的词。圣女也是。她知道法兰西有国王,就像她知道天上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星星。知道,不等于摸得到。
直到村长在傍晚站到教堂门口说:
“圣女的队伍要从我们村边经过。”
路过。
这个词让玛德莱娜抬起了头。
没有要来,没有要停,没有要见谁。只是路过。
可路过已经够近。
近到她忽然想到皮埃尔。
如果圣女从这里过,如果她能让圣女看一眼皮埃尔,如果那些说法是真的,圣女的手能让病人好起来,能让聋子听见,能让不该活的人活……
她不知道自己信不信。
但她知道,不试,就永远不知道。
皮埃尔的右耳已经聋了六年。
六年里,她试过温油,试过圣水,试过老妇人给的苦草汤。皮埃尔喝了那汤,吐了三次,右耳还是听不见。神父替他祈祷过一次,祈祷后摸摸他的头,说天主自有安排。
天主的安排总是让玛德莱娜继续干活。
第二天,她天没亮就起了。
公鸡刚叫第一遍。屋里还是黑的。她把让娜摇醒,告诉她今天看家,又把皮埃尔从草垫上拉起来。皮埃尔揉着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早。
她用井水给他洗脸。水冷,皮埃尔缩了一下。她拿旧布给他擦干,动作快而粗,像擦一只碗。
“今天你跟我走。”
她把话说到他的左耳边。
“去哪儿?”
“去看圣女。”
“什么圣女?”
玛德莱娜停了一下。
她不知道怎么向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圣女。
“一个很厉害的人。”她说,“也许能治好你的耳朵。”
皮埃尔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亮让她心里疼。
孩子还不会把期待藏好。他张着嘴,好的那只耳朵微微朝向她,像怕漏掉后面的话。
“真的?”
“也许。”
她不敢说真的。
也不忍说不知道。
她牵着他出门。
村外的路不算路。只是田地之间被人脚、牛蹄和车轮压出来的一条泥带。下雨时是泥河,不下雨时是硬土。今天土干,踩上去有灰。
她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才到那条通往城镇的大路。路边已经站着一些人。附近村子的,七八个,也许更多。有人她认识,有人不认识。一个女人抱着婴儿,另一个老人拄着木杖。孩子们在路边跑来跑去,又被大人拽回来。
“什么时候到?”玛德莱娜问。
“不知道。”一个远亲说,“也许上午,也许中午。”
他们等。
太阳升高。
六月的光先是温和的,像刚煮好的奶。再过一会儿,它就会变成热铁,压在头顶。皮埃尔在路边捡了根树枝,蹲在地上画。他画了一匹马,也许是一只鸡。玛德莱娜看不出来。
她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七道裂口的手,按着一个右耳听不见的孩子。
队伍来的时候,她先听见马蹄声。
很多匹马,不整齐,却越来越近。土路把声音传过来,像一阵低而乱的鼓。路边的人都抬头。皮埃尔也抬头,他的左耳听得见。
先出现的是旗。
蓝底,金百合。
然后是骑马的人。铠甲在太阳下闪,不是整片地亮,而是一点一点,像水面碎光。队伍不算快,也不慢。有人在前面开路,有人骑在两侧,有人看路边的人群,眼神警觉。
玛德莱娜把皮埃尔拉到最前面。
“等一下。”她说,“等我看到她。”
她不知道圣女长什么样。
传闻说她很年轻。传闻说她穿浅色衣服。传闻说她骑马时背很直。传闻说她不像别的人。
队伍越来越近。
马蹄声变大。泥地在脚下微微震。有人在旁边画十字。有人跪下。有人只是站着看,脸上既怕又想再看近一点。
然后玛德莱娜看见了。
队伍中段,一匹浅色的马。
马上坐着一个女人。
灰白色的衣服,不华丽,也不脏。布料看起来柔软细密,不像玛德莱娜身上这种扎人的粗羊毛。头发深色,在阳光下有一点褐色,扎在脑后。
可玛德莱娜看到的是脸。
那张脸让她脑子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漂亮或者丑。是因为不对。
玛德莱娜不会用这样抽象的话。她习惯用像什么来理解世界。云像羊。水井像深眼睛。冬天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夜路。
那张脸像什么?
像一只苹果。
一只秋天摘下来,放在窗台上过完整个冬天的苹果。照理说,它该皱,该软,该起斑,皮该塌下去,有一点甜腻的坏味。
可它没有。
它还是秋天的样子。
圆,紧,饱满,没有皱,没有斑,像时间忘了碰它。
圣女的脸就是这样。
不是永远年轻这个词。
玛德莱娜没有那样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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