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最后的城堡(1/2)
翁弗勒尔的天从清晨起就是灰的。
十多艘船停在港里,船身被潮水推得轻轻撞着泊位。
桅杆一根一根竖在灰天底下,像被剥了叶的树。
一队英军士兵排成两列,背着各自的包裹,沿着码头等船。
他们不再像进入一座城时那样把长矛举得整齐,也没有鼓声催促。
队列前方堆着箱笼。
马是最难安置的。
两匹战马被蒙住眼睛,用宽带捆住腹部,吊杆慢慢升起时,它们突然嘶鸣起来。
马蹄在空中乱踢,木架跟着晃,船上的水手骂了一句,把绳子又收紧半尺。
马的嘶鸣一瞬间盖过了所有人声。
理查德·德·博尚站在码头边缘,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站在最高处,也没有站在能够让所有人看见他的地方。
他只是站在一根拴船柱旁,身后有一名副官和两名随从,前面是潮水、船板和登船跳板。
他的旧斗篷被风吹得贴在腿侧,斗篷的边缘磨得厉害,已经看不出最初的颜色。
若不是有人认得他的脸,或者认得他身后随从佩戴的徽记,很难从这件斗篷上看出这是沃里克伯爵。
过去三年,他老得很快。
胡须白了许多,额角也更深,眼皮里面烧了太久,烧到最后只剩下干灰。
他的右手握着扶手时,手指会有很轻的颤动。
他知道这颤动什么时候会来,于是大多数时候把手指收进斗篷里,或者让手掌按在皮带扣上。
咳嗽也是一样。
咳意从胸口涌上来时,他会先闭一下嘴,等那阵灼痛退下,再继续看前方。
没有人向他请示。
该请示的事情都已经在前几周做完了。
名单、撤离顺序、船只、病人和伤员、随军工匠、账册、甲胄、弓、马、未支付的薪金、留下者的证明、随军撤离者的登记,这些东西一件一件从他的桌上经过,又一件一件离开他的桌面。
现在他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再发一道命令。
他只是要亲眼看完最后一批人登船。
英格兰不会原谅他。
这个念头来过很多次,到了今天,反而没有从前那样锋利。
它像一枚旧钉子,早已钉进木头里,露在外面的钉头被雨水锈住,摸上去还是硬的,却不再新鲜。
他知道伦敦会怎样谈论他,也知道一些名字会被放在他之前,或者放在他之后。
格洛斯特公爵也许会传唤他,也许会让别人先写信问他,也许根本不急于做任何事。
格洛斯特公爵的反应,他多少还能猜;另一个名字却更难判断,理查·约克。
他知道约克这两年同摄政院的步调越来越不一致,却很少把话说得太重。
博尚不知道这次撤退会被他怎样放进账里:公开抨击,沉默不言,还是只在私下把它看成多年误判终于撞到桌上的账单。
三种都可能,三种都会改变他回到英格兰后站在何处。
一个分裂的法庭,比一个统一的法庭更难走。
那些人有足够的时间,因为他们坐在海的另一边;而他这三年只有码头、道路、仓库、病床、谈判桌和一张张必须从名单上划掉的脸。
他离开英格兰已经太久。
回去之后,那里还有什么在等他,他说不清。
宅邸、亲族、旧账、宫廷上的目光、有人故意压低的声音,也许还有一种比法国的冬天更冷的安静。
他想过这些,又把这些推开。
眼下还不能想太多。
只要最后一批人上船,只要船离开翁弗勒尔,只要没有人在最后一刻把刀拔出来,让这些已经摇摇欲坠的安排变成一场码头上的屠杀,这件事就算做完。
一名军需官从他面前走过,怀里抱着一叠账册。
他看见博尚,停了一下,最后只是把头低了低。
博尚也点了一下头。
账册被送进一只木箱。
箱里已经有几卷文书、两只皮袋和一枚裂了边的封蜡。
一个水手把盖子合上,用铁钉钉住,声音一下,一下,落在湿冷的空气里。
到今天,箱子里仍然是纸,只是方向反了。
从港口另一侧,一小队法军军官走了过来。
他们没有带很多人,也没有鼓号。
走在前面的是让·德·布雷泽。
他的披风被风吹到身后,靴子上溅着泥点,脸上没有胜利者常有的那种急于让别人看见的神色。
他在离博尚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摘了手套。
博尚身后的副官上前半步,把一只小皮袋递给他。
皮袋很旧,袋口扎着细带。
博尚打开袋子,取出一串铁钥匙。
钥匙挂在一个皮环上,大小不一,有的柄部宽,有的齿口很长,有一把边缘已经被磨钝,另一把上面还带着一点深色的锈。
它们相互碰撞时发出的声音并不响,甚至有点沉闷。
鲁昂城堡的钥匙。
这串旧铁钥匙在英格兰人的手里转过许多年。
它们被守门人握过,被副官握过,被博尚在夜里听完报告后随手拿起过,也被无数次挂回同一个钩子上。
他把钥匙递给布雷泽。
布雷泽接过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钥匙就是钥匙,铁就是铁,皮环就是皮环。
它曾经开过门,也关过门,现在换了一只手。
布雷泽点了一下头。
博尚也点了一下头。
法军军官转身离开,脚步很快,很普通,像只是来取一件早就约好要取走的东西。
他们没有回头。
博尚看着那串钥匙被带过一片积水,积水里映出灰天和几根桅杆,等他们走远了,他才把手重新收进斗篷。
码头侧面,离登船队列大约二十步的地方,站着十几个女人和孩子。
她们没有被排进两列,也没有人给她们分发船上的位置。
她们站在一处墙根下,有人把手压在孩子肩上,不让他跑到码头中间去。
她们多半是诺曼底人,也有两个口音更接近皮卡第。
她们嫁给英军士兵,在军营边、城门外、磨坊附近或者小镇的巷子里过了许多年。
她们中有人的丈夫已经登船,有人的丈夫正在队列里,有人的丈夫上个月死在撤退路上,也有人根本不知道该把那个男人算作丈夫,还是算作一个曾经住进她屋里的过客。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踮起脚,想越过前面女人的手臂看自己的父亲。
那个男人正站在登船队列里,背着一只袋子,头发被风吹乱。
他看见儿子,嘴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男孩问:“我们也去吗?”
他的母亲低头看他。
她的头巾被风吹松了,几缕头发贴在潮湿的脸侧。
她先看了看队列里的男人,又看了看孩子那双已经冻红的手。
她把孩子的手握住,放进自己的披肩
“我们不走。”
这句话不高,也没有颤抖。
说完以后,她像是怕孩子没有听懂,又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男孩仍然看着队列。
他的父亲也听见了。
他站在十几步外,肩膀动了一下。
隔着潮湿的空气和两排等待登船的人,他没有走过来。
也许他已经在前一晚说过所有该说的话,也许他们根本没有把那些话说完。
水手催促下一批人上船,队列向前挪了一点。
男人跟着挪动,眼睛还停在孩子脸上。
女人没有低头,也没有避开。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站在自家的门槛上。
撤退条件写在文书上的时候,字很细,墨水干得很慢。
到了码头上,它变成了这一句话,变成了女人能在英军队列旁边说出这一句话,而没有任何人把她拖走,或者把她推上船。
在那群留下来的家属中间,汤姆·阿特金站得并不显眼。
如果有人还记得几个月前酒馆里的那个英格兰弓手,可能要多看两眼才认得出他。
他没有穿弓手的外衣,也没有戴军帽。
玛丽的父亲给他找了一件灰褐色的上衣,布料粗,袖口补过,肩膀略窄,穿在他身上不像量身做的衣服,却也不像偷来的。
他的裤子是普通市民穿的那种,靴子还旧,皮面上有军营里留下的裂纹。
他的弓不在肩上,刀也不挂在腰间。
只有站立的姿势仍然暴露他曾经属于另一种队列:背习惯性地挺着,脚跟微分,眼睛会先看人手,再看人的脸。
几周前,除名的程序已经做完了。
军需官念他的名字时,语气和念一个破损箭袋、一匹不能再走的马、一笔无法追回的欠薪差不多。
汤姆·阿特金,从弓手名册中划去。
所余薪饷按约扣清。
甲衣、外袍、军用弓具交还。
其本人不随军撤离,按诺曼底撤退条款归入留法家属附属名单。
书记员的笔尖在羊皮纸上擦过,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写完,又听见另一只手把它从另一份名单上划掉。
那以后,他就不再是英军的人。
可他也还不是法国人。
他现在是无国籍的人。
别人问他属于哪里,他说不清。
他只知道玛丽站在他旁边,罗宾站在他腿边,卡廷拉着他的手。
玛丽一只手挽着篮子,篮子里有半条面包、两只萝卜和一块用布包着的奶酪。
今天早晨出门前,她还把炉灰拨开,看看底下有没有能留到晚上的火星。
罗宾八岁了,已经知道今天不是普通的出航。
他站在父亲腿边,眼睛追着登船的人看。
他认得那些外衣、那些弓套、那些英格兰人的骂声,也认得父亲曾经跟他们坐在一起喝酒时的笑声。
他没有问父亲为什么不站到那一边去。
这个问题也许他已经问过,也许玛丽在屋里用诺曼底话回答过他,而汤姆只听懂了一半。
卡廷五岁,手很小,抓得很紧。
她不知道除名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一座城堡的钥匙刚刚换了人。
她只知道父亲今天没穿那件带着旧汗味和皮革味的弓手外衣,也没有把她抱起来说“别碰这根弦”。
她把两只手都扣在汤姆的一只手上,指甲隔着他粗糙的掌心轻轻陷进去。
汤姆没有挣开。
他看见队列里几张熟悉的脸。
威尔在第二列,马修排在前面些,杰克站在靠近跳板的地方。
他们都是酒馆里的人。
那天撤退的消息刚传来时,木桌上有酒渍,墙角有湿草,谁也不知道哪一句话能说,哪一句话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
威尔先认出了他。
威尔的目光在汤姆身上停住,停得太久,以至于旁边的马修也抬起头。
隔着二十步、两列人、几只木箱和一片积水,他们看见汤姆站在女人和孩子之间,穿着一件法国市民的旧衣服,手被一个小女孩拉着。
没有人挥手。
汤姆也没有。
那条线看不见,却已经在他脚下。
他不是被别人推过来的。
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的。
先是把弓交出去,再是把外衣脱下来,再是站在书记员面前听自己的名字被读完,再是跟着玛丽穿过一条熟悉又不熟悉的街,最后在今天站到这个墙根下。
他和登船队列中的英军同袍之间隔着的,不是二十步路,而是他自己跨过的一整段日子。
杰克侧头说了一句法语。
他的发音很硬,像把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推出来。
“那个汤姆。”
马修没有看汤姆,只把绳结重新系好,也用法语回答:
“现在没有汤姆了。”
话传不过来,风把声音吹散了一半。
可汤姆听见了。
他的耳朵对他们的声调太熟悉,哪怕听不清每个字,也知道那不是招呼。
玛丽的手指碰了碰他的袖口。
她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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