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诺曼底的士兵(1/2)
天还没亮透时,汤姆·阿特金已经醒了。
他不是被号角叫醒的。法莱兹城堡的号角近来吹得少,值勤官也懒得在清早把人从草垫上拽起来。城里没有法军攻城,外面的路也没见大队敌骑。
真正叫醒汤姆的是肩膀。左肩先疼,像一块旧木头在潮气里涨开;接着是右手食指,指节弯着,皮底下硬得像有一粒石子。
他在黑暗里伸手摸到弓。
长弓靠在墙角,隔夜的寒气贴着木背。他用拇指顺着弓身摸了一遍,摸到一处细小的起刺,皱了皱眉。那是昨天没擦干净的泥。
他没有骂出声,只在心里说了一句该死,随即又在舌头底下换成了该死的 boue。泥。这个词他已经用惯了,有时想不起来英文该怎么说,非得在嘴里绕一下。
兵营小屋里还有三个人睡着。威尔·格兰特打鼾,声音像破风箱。内德把靴子当枕头,脚伸在过道上。另一个小伙子叫杰克,才从海那边来两年,总说法兰西的面包硬,酒酸,女人看人像看一只脏狗。
汤姆从他脚边跨过去,拿起弓和箭袋,披上旧外衣,推门出去。
法莱兹的清晨有马厩味,湿石头味,还有烤炉刚点起时的烟味。城堡墙上结着薄霜,守夜的兵在门洞里跺脚,见他出来,抬了抬下巴。
“To.”
“Aye.”
汤姆应了一声,走到内院靠墙那块地方。那里有个草靶,已经被射得松散,稻草从麻绳里鼓出来。
每个早晨,他都要拉十箭。有时候十五箭。无关给谁看,也无关立功。手一旦松了,就会忘。弓不会等人。敌人也不会。
他站定,脚踩在冻硬的泥上,吐出一口白气。左臂伸出去,右手勾弦。食指旧茧压在弦上,疼了一下。他没有停。
第一箭偏了,扎在靶边。
他骂了一声,声音不高。第二箭中了中间偏下。第三箭更好。到第十箭时,肩膀热起来,手也醒了。他把箭一支支拔回来,数了两遍,确认没有少。
箭头要钱,羽毛要钱,什么都要钱。城堡欠了他们三个月军饷,值勤官每周都说下月会来,银币在路上,鲁昂知道他们的苦处。鲁昂总是知道,银币总是在路上。
汤姆把弓套好,去门房报到。
值勤官坐在一张小桌后面,拿冷手指翻名册。他不是骑士,只是个管点数和口粮的男人,胡子刮得不干净,眼里总有没睡够的红。他听汤姆报上名字,随手划了一下。
“Atkyn. Still here.”
“Where else would I be?”
值勤官抬眼看了他一下,像是听懂了,又像没有。
汤姆不该说这句。约克郡人说话本来就粗,到了法兰西十二年,也没有变得好听。他的英语里夹着法语,他的法语里带着北方石头一样硬的音。
城里人笑过他的舌头,说他把 bonjour 说得像在咬一块骨头。汤姆不在乎。能买面包,能问路,能叫孩子闭嘴,能让木匠铺的人听懂他要几根梁木,这就够了。
他白天不总在城堡里。法莱兹不是一座只剩军营的城。
圣母教堂的钟一响,市场就动起来。卖鱼的女人把桶放在石板上,喊价喊得比军官还凶;卖盐的人用布盖着袋口,不让潮气进去;面包师的儿子用木板托着新烤的圆面包,从铺子后门出来,蒸汽从他肩上冒起来。
汤姆认识他们。他知道哪个寡妇会少给英军找钱,哪个车夫嘴上骂英格兰人、却会在下雨时让汤姆站到棚子
他知道哪家酒馆的啤酒淡,哪家的 cider 还算过得去。他也知道哪些人看见他的红十字旧徽会把眼睛移开。
他们看他,不像看一个要走进城的敌人。更像看一根钉子。钉在板子里太久,拔出来会留下洞,不拔又碍眼。
玛丽的父亲让·勒布伦的木匠铺在市场东边,离教堂不远。铺子门口总有刨花,干的时候卷成浅黄色,湿的时候贴在石头上。
汤姆经过时,老让正在刨一块橡木板,脖子后面全是灰白的头发。他年轻时该是个壮汉,现在背弯了,手却还稳。
“早,père,” 汤姆说。
老让抬头看他,哼了一声。他从不叫汤姆 son,也很少叫他 To。他叫他 l’Angis,英国人。十年里一直这样。汤姆也一直叫他 père,父亲。两个人都知道这不是亲热,只是屋檐下的规矩。
“玛丽在后面。”老让用法语说,“面粉到了,但少一袋。那个车夫说路上漏了。”
“他撒谎。”
“你去说?”
汤姆看了看自己的旧外衣,又看了看挂在门里的短剑。“我去说,他明天就说英国兵抢他的货。”
老让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那就少一袋。”
汤姆没再说话。他走进铺子后院。玛丽正在把一小袋面粉搬到墙边,袖子卷到肘上,头发用布巾包着。她比他小几岁,脸上有细纹,手指被针和木刺扎得粗了。
她早已不再是汤姆初见时那个站在门槛后面的姑娘。那时她不愿看他,因为她哥哥死在阿金库尔,死在英格兰人的箭雨和泥里。
可她父亲的木料卖给城堡,床架、车轮、门闩、箭箱,都要人做。英军带来的银币养活了这间铺子,也把她留下。
汤姆在一四二六年娶她。教堂里没有多少人。几个英军来喝了酒,玛丽的两个表亲站得很远。老让没有祝福他,只把一把粗木勺放进新屋里,说家里总要有东西舀汤。
现在那把勺子还在。
“你又早来了。”玛丽说。
“靶子坏了。我下午带绳子去。”
“你不是下午值城门?”
“只到钟响三下。”
她点点头,没有问军饷。三个月了,问也无用。家里的麦粉来自老让铺子的账,柴也从铺后木堆里拿。
汤姆给孩子削玩具箭,给老让搬木板,帮玛丽修屋顶漏水。他做这些时手是有力的,背也是直的,可每次看见英军同袍在街角望过来,他都觉得自己的外衣短了一截。
他是英格兰的弓手。能拉一百多磅的弓,左肩比右肩宽,背上肌肉像绳子。可他现在吃的是法国岳父的面粉,用的是法国铺子的柴。若有人笑他,笑得也不算错。
午后他去了酒馆。
倒不为喝酒。他只是从城门轮值回来,雨下起来,路上滑,他进门避一会儿。
酒馆里暗,木桌被酒浸得发黑,火塘边挂着湿披风。几个英军坐在里头,脸被火光照得红。他们中有威尔,有内德,还有一个叫马修的老兵,牙掉了两颗,说话漏风。
“To!” 威尔举起杯子,“e sit, d.”
汤姆站在门边,抖了抖肩上的雨。“I’ for ho.”
“Ho?” 马修咧嘴,“你最近总是回家。”
桌边的人笑了两声,不响。也没人真把话说重。可是汤姆听见那句话里有东西。讥讽也许有一点。嫉妒也许也有一点。
更多的,是他们都看见了同一件事:汤姆有一扇门可以回,有热汤,有女人给他补袜子,有孩子用两种舌头叫他 father 和 père。可那扇门不是英格兰的门。
汤姆没有答。
威尔拍了拍凳子。“只一杯。账先记着,老板娘还肯记英国人的账。”
“她记的是你欠账,不是你的人情。”汤姆说。
又有人笑。汤姆转身要走,正听见角落里两个新来的兵在说圣女。
“我表兄在鲁昂见过烧她的地方,”其中一个说,“他说那女人是女巫。火都不肯要她。”
另一个压低声音:“巴黎丢了以后,他们说她从灰里爬出来了。要我说,法国佬就爱这套。”
“她若真爬出来,怎不来法莱兹?”
“闭嘴吧。你想她来?”
汤姆推门的手停了一下。他听过太多这样的说法。女巫。圣女。灰。上帝。魔鬼。那个让他们输掉的女人。
他不恨她。恨一个名字没有用。他也不明白她。一个农村姑娘,怎么能把法兰西从烂泥里拖起来?也许真是因为她。也许她只是法国人终于找到的一个说法,把早晚要发生的事说得像奇迹。
汤姆不知道。他只知道自从奥尔良以后,路越来越窄,城一个一个丢,信使带来的消息越来越短,军饷越来越慢。圣女是一个名字,算不上一顿饭,算不上一双孩子的鞋,也不是明早该不该继续拉弓的答案。
他推门出去,雨落到脸上。
家在一条斜巷里,屋子小,门槛磨得低。罗宾正趴在地上,用木块搭城墙。他八岁,头发偏深,眼睛像玛丽,肩膀却已经有一点汤姆家的宽。
他在教堂里登记作 Robert,玛丽有时叫他 Robi,汤姆多半叫他 Rob。男孩都应。
卡廷坐在旁边,五岁,手里抓着一块布头,给一截木头当披风。她在教堂里是 Cathere,玛丽叫她 ,汤姆说 Cathere 时舌头笨,常只叫 Cat。她听了会皱鼻子,因为猫也是 cat。
“Father, regarde!” 罗宾说,“城堡!”
“That wall’s too th,” 汤姆蹲下,用手指点了点木块,“一推就倒。”
罗宾换成法语:“Non, les Angis 在这里,门关上。”
卡廷跟着说:“门关上。”
汤姆听见“les Angis”从自己儿子嘴里出来,心里像被小针扎了一下。说不上多疼,只是扎在那里。
“吃饭。”玛丽从灶边说。
汤里有豆子,一点咸肉,面包是老让铺子从面包师那里换来的。汤姆坐下时,先看了看孩子的碗。罗宾把面包掰进汤里,卡廷用勺子捞豆,弄得满手都是。
玛丽没有说军饷,汤姆也没有。他们已经学会了不说某些东西。沉默像桌上的盐罐,谁都看得见,谁都不碰。
几天后,公告贴在城堡门内。
那天早晨风大,云低得压在城墙上。值勤官让所有在城里的兵到内院集合,连几个正在马厩清粪的人也被叫来。
汤姆站在第三排,弓背贴着肩,闻到湿皮革和马粪味。鲁昂来的信使穿着泥点斑斑的靴子,斗篷下摆硬得像板。他没有大声念“撤退”。他念的是一串更干净、更像纸面的词。
“根据务实安排……为保存陛下在诺曼底之兵力……本地各英军单位须于三个月内完成移防,择期向翁弗勒尔集中,听候渡海命令……城中军械、账册、未清契约,由指定官员清点……”
风把纸吹得响。
有人在汤姆旁边低声说:“Ho.”
另一个人笑了一声,像被酒呛住。“By God, ho!”
也有人骂了句下流话。马修站在前头,脸皱得更深,嘴张开又闭上。杰克看上去高兴,眼睛亮得像刚看见一壶免费酒。威尔没有笑,只把手放在腰带扣上,摸来摸去。
汤姆听见“翁弗勒尔”。他去过那港口一次。船桅,海腥味,湿绳子,码头上吵闹的水手。回英格兰。从那里上船,风好时几天就能到。
可他胸口被压了一下。
他听见的不是回家。
他听见的是:我的家在哪里?
约克郡有一间他出生的屋子,或者曾经有。他记得屋后有石墙,春天羊毛挂在荆棘上,父亲骂人时会把每个词砸得很硬。他记得母亲的手,记得一个兄弟的脸,但记不清那兄弟左眼旁有没有痣。
他离开十二年。十二年能让一个孩子长成男人,也能让坟头草换过许多次。那里还有谁等他?他们会把玛丽叫法国女人,把罗宾和卡廷叫半个法国人。他们会问汤姆为什么把敌人的话带回家。
而留在法莱兹呢?
英军走了以后,他是什么?穿过红十字的弓手。娶了本地女人的占领兵。欠着账的丈夫,两个孩子的父亲,老让铺子里一个不好安放的男人。
法国人赢了以后,是否还需要他会拉弓?会不会有人记得玛丽的哥哥死在阿金库尔?会不会有人说,汤姆·阿特金吃了十二年诺曼底的面包,现在该吐出来?
信使还在念。汤姆没再听清。
散队以后,院子里乱了一阵。有的人说要先写信回家,有的人问这几个月军饷会不会补,有的人算从法莱兹到翁弗勒尔要走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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