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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罗马的法兰西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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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437年冬。

教皇特使还没有出发,鲁昂旧案的管辖权之争还没有摆到布尔日的桌上。

许多事还在远处。

许多事还在路上。

佩里第一次以这种身份进入罗马时,城门边的泥水溅到了他的黑衣下摆。

衣服是旧的。旧黑衣在法兰西宫廷里像一块不起眼的阴影,在罗马也一样。布料被反复刷洗得发硬,袖口补过两次,领边干净,却没有任何能让人多看一眼的东西。没有显赫纹章,没有金线,没有可以被门房一眼认出的随从。

他只有一名年轻书记和两个挑夫;挑夫在入城后便去了阿尔贝加蒂枢机主教安排的住处,书记则被他留在离街口一段距离的地方。

法兰西宫廷给他的指示很短。

以不存在的方式存在。

这句话是约兰德夫人亲口说的。她说的时候,手边放着三封来自不同渠道的信,一封从佛罗伦萨来,一封从里昂来,一封没有封蜡,只有一道被水浸过的折痕。她没有抬头看他,只用指尖压住最上面那封信的边角。

“到罗马以后,你不是使节。”

“是。”

“不是圣女的代理人。”

“是。”

“不是国王的公开辩护士。”

“是。”

她这才看他一眼。“你是一个带着若干法理问题去请教罗马的法兰西教士。你需要让他们觉得,承认这些问题存在,比假装没有看见它们更安全。”

佩里当时清了清嗓子。这动作已经跟了他多年。有人以为那是怯,有人以为那是喉疾,也有人以为那只是一个二十多岁时进宫的年轻神父留下来的笨拙习惯。

如今他三十出头,脸比从前更瘦,鼻梁仍旧高,黑衣仍旧旧而干净。那些人已经习惯他在早祷中同一个拉丁词上绊倒,习惯他进门前轻轻清嗓,习惯他像一只被放在宫廷边缘的普通器皿。

普通器皿最安全。

他在巴黎大学读神学时,没有人把他当成器皿。他的老师知道他记得住注疏旁枝,知道他能在一夜之间把一个判例从《教令集》的某一条拖到教宗敕令的另一条,再找出二者之间那一寸可以站人的缝隙。

主修教会法从来不会让一个人相信法律会自己伸手救人。恰恰相反,它让人知道法律只在有人把它拿起来、磨亮、递到合适的人面前时才会有重量。

大学毕业后,约兰德夫人把他招入布尔日宫廷。表面上,他是早祷神父,一个口齿不算完美、性情安静、会在重要人物进门时把眼睛垂下去的世俗教士。

私下里,他读信,拆论证,替她判断哪些话能写,哪些话只能由活人带过去说,哪些话连活人也不能说,只能让对方自己想出来。

罗马是第一次。

他从前见过罗马。年轻时他在博洛尼亚短期进修,曾随一队修会学生经过城外一段旧路。那时他看见的是远处的墙、塔影和夕阳里一排像断牙一样的古柱。那不算到达。那只是一个学生从书页外侧瞥见书脊上的名字。

这一次,他带着法兰西宫廷的纸,带着约兰德夫人不署名的意思,带着一份不能公开叫作请愿书的备忘录,走在罗马街上。

罗马不像他年轻时从拉丁诗里读到的城。古迹与垃圾并排。半塌的拱门下有人晾湿布,石像缺了头,脚边堆着菜叶、灰土和被骡子踩烂的稻草。教廷的骡马从窄巷中挤过去,鞍边挂着印有徽记的皮袋;两个流浪汉贴着墙根让路。

孩子们在旧柱基旁追逐,追到一半停下来,看他这个不带随从的法兰西教士,眼睛里没有敬意,只有衡量。

佩里走得不快。他不想显得像来索取什么,也不想显得像在躲什么。他学会了用宫廷里那种恰好的速度行走:让别人可以看见他,却不愿意花力气记住他。

阿尔贝加蒂枢机主教给他安排的住处在阿文丁山一侧,一座小修道院旁的私人宅邸。院墙不高,门上没有新漆,井边有一棵矮树,冬天只剩细枝。

房间窄,床硬,窗外能听见修士夜间起身时的脚步声。佩里把皮箱放到床脚,先检查文书,再检查窗栓,最后才把手按在膝盖上。

膝盖有些疼。

巴黎大学时期没有这种疼。过去一年才开始有。上楼时不明显,下坡时明显。每当他感到疼,便会想起自己从前把年长教士的缓慢误认为性格,现在才知道身体也会参与一个人的谨慎。

第二天下午,阿尔贝加蒂的人来接他。来人是个穿灰衣的书记,话不多,只说枢机主教愿意在晚祷前见他一刻钟。佩里换上同一件黑衣,重新梳平袖口,把一小册摘录放进怀里。冬日的罗马有一种干冷,阳光明亮,却不让人暖和。

阿尔贝加蒂见他的地方在一间有高窗的小书房。窗台上放着一只羽毛笔,笔尖已经削好,旁边压着半张没有写完的纸。

枢机主教比佩里预想的更瘦,脸温和,眼睛却很安静,像深井。那种安静不是柔和,而是让人知道自己丢下去的每一句话都会落到底。

佩里行礼。

“皮埃尔·佩里。”阿尔贝加蒂用法兰西语念他的名字,口音很轻。

“枢机大人。”

“你在巴黎大学读书。”

“是。神学硕士,主修教会法。”

“后来去了布尔日。”

“是。”

阿尔贝加蒂看着他,像是在确认这些简单事实后面是否还有必须当面说破的东西。佩里没有补充。一个法兰西宫廷派来的世俗教士,若能安静地承认自己曾在巴黎大学读教会法,已经足够。更多的话会让房间变窄。

枢机主教指了指椅子。佩里坐下,坐在椅边三分之一处。

“明日不是审判。”阿尔贝加蒂说。

“我明白。”

“不是听证。”

“我明白。”

“不是教皇的正式会议。你明白这一点,才会被允许进入那个房间。”

佩里低头。“我明白。”

阿尔贝加蒂拿起羽毛笔,没有蘸墨,只让笔杆在指间轻轻转了一下。“委员会的人数很小。胡安·德·塞尔万特斯枢机主教会在。他会听法律,也会反击法律。他年纪大,脾气并不粗暴,但他不喜欢法兰西人把苦难当成证据。”

佩里把这个名字放进心里。塞尔万特斯。西班牙人。法学家。

“安东尼奥·科雷尔会在。他比塞尔万特斯年轻十岁,意大利人,圆脸,看起来好说话。不要因此以为他没有立场。他的立场通常藏在下一个人的立场里。”

佩里点头。

“弗朗切斯科·德·卡斯蒂廖内也会在。多明我会。神学家。他说话慢。你不要替他把句子补完。”

“是。”

“还有一个年轻的教会法专家,我的学生。你可以把他当成笔。他会记下我们愿意被记下的东西,也会不记下我们暂时不愿被记下的东西。”

佩里第一次抬眼看向阿尔贝加蒂。

枢机主教把羽毛笔放回窗台。“教皇不会公开站队。”

“我没有带这样的期待来。”

“你最好真的没有。”阿尔贝加蒂说得很温和。“尤金四世现在最怕的就是又一场会让各方派别借题发挥的公开争执。巴塞尔还在那里。英格兰还在那里。法兰西也在那里。每个人都希望罗马说出一句可以被自己拿去用的话。”

佩里听见自己喉咙里那一点熟悉的紧。他压住它,没有清嗓。

“委员会的结论必须让所有派别都能接受。”阿尔贝加蒂继续道,“或者至少让所有派别都不能立刻拒绝。”

佩里知道,这比“接受”更难。

阿尔贝加蒂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有脚步声经过,鞋底在石上擦出短促的响。他没有转身。

“我们不能让教皇看起来像在替法兰西打仗。但教皇也不能看起来像在替英格兰守墓地。中间地带很窄。”

佩里垂下眼。

他听懂了。

他要在窄中间地带工作。

第二天,佩里被带进梵蒂冈宫后翼。

路线很长,却没有进入任何他从远处想象过的地方。他没有看见教皇正殿,没有看见高座,没有看见披着重绣法衣的侍从成排站立。

带路的人让他从一条侧廊进去,经过储藏室、账簿房和一处闻起来有蜡、潮石与旧木头味的拐角。越往里走,光越低。最后他们下了七级台阶。

房间在半地下。

窗户开在墙壁最上方,窄得像被石头压住的一道缝。佩里抬头时,只能看见外面人的脚踝和走过的长袍下摆。偶尔有鞋跟停一停,影子遮住那一点天光,房间便更暗一下。

石墙没有挂毯,湿冷从墙缝里贴出来。屋中一张长桌,六把椅子。桌上有两支蜡烛已经点着,火苗在白天仍旧显得必要;另有四支放在靠墙的铁架上,未燃时像四根短小的白骨。

这间房不大。法律经常选择这样的房间。

阿尔贝加蒂坐在对面正中间,脸仍旧温和,眼睛像深井。胡安·德·塞尔万特斯坐在他左手边,六十多岁,长脸,深眼窝,手指关节突出。

安东尼奥·科雷尔坐在右手边,圆脸和善,眼睛里却永远在计算。弗朗切斯科·德·卡斯蒂廖内坐得稍远,多明我会黑白衣在昏暗里分出两块冷色。他瘦如蜡烛,闭着眼,双手放在袖中,像已经听见了还没开始的争论。

第五个人是那个年轻教会法专家。三十多岁,衣领平整,墨水、刀片、小本子摆得很齐。他没有抬头看佩里太久,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准备记录。

六把椅子。

第五把椅子后面空着一线位置,留给记录的人起身取纸。第六把给佩里。

他坐下时,听见椅脚在石地上轻轻刮了一声。

阿尔贝加蒂没有做长引。他只说:“佩里神父带来若干关于鲁昂程序的疑问。我们今日听取其概要。”

若干。

疑问。

概要。

每一个词都把锋刃包起来。

佩里从皮袋中取出文书,没有立刻展开。他先抬眼确认桌边每个人的位置,确认蜡烛光如何落在纸上,确认自己的水杯在右手边。

过去几年里,他在许多房间里这样做过。布尔日,希农,巴黎旧王宫,约兰德夫人的私人书房。每一次他都像一个要开始早祷的普通神父。

这一次他站在另一种仪式前。

他展开纸。

开头几秒,声音有点干。

他已经太久没有连续说这么长的拉丁文。宫廷里需要他念的拉丁文很短,祷词、祝福、礼仪句子,足够让一个有意显得笨拙的人在固定位置犯错。

真正的论证被他写在法兰西语信边、写在给约兰德的摘要里、写在只有两个人能读懂的删节符号里。

现在,他必须让拉丁文重新像一条被磨亮的线,从舌头上通过。

他说了两句,停下,喝了一口水。

塞尔万特斯看着他。

佩里把杯子放回原处,重新开始。

他不从贞德的故事开始。

他从法律开始。

“本案第一项可疑处,在于被告关押地与审判性质相冲突。”他说,“教会法第四编第一条第三款规定,凡以信仰罪名受审者,应置于教会有权监管之处,至少不得交由与案件结果有直接利益关系的世俗武力单独控制。

鲁昂审判期间,被告关押于布弗勒伊城堡,即英军军事监狱。守卫由英格兰人担任,出入、接触、衣物、夜间安全,皆不由教会法庭独立决定。”

塞尔万特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一个来自法兰西宫廷的年轻教士,在半地下房间里说出“教会法第四编第一条第三款”。

佩里看见了,但不改变语气。

“若法庭声称被告受教会审判,却允许一方交战王权控制其身体,则被告之意志、恐惧与回答均受不当环境污染。此处不是单纯地点不便,而是管辖权外观与实际控制的分裂。”

年轻教会法专家开始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发出细小而连续的声音。

佩里翻过一页。

“第二项,被告无辩护律师。依教会法第四编第二条第七款,凡可能导致死刑、无期监禁或交付世俗臂膀之案件,被告应得合格辩护,尤其在其性别、年龄、学识不足以自行理解法庭语义时。

鲁昂记录显示,被告多次独自面对法官、襄审官与书记。她被要求即席回答复杂神学问题,并承担措辞上的全部风险。法庭没有为她安排独立辩护人,也未允许外部教会人士稳定接触并解释程序后果。”

科雷尔抬眼一次,随即又低下去。

“第三项,弃绝书之签署存在欺骗。”佩里说到这里,指尖按住纸边。“被告不识字。记录中口头宣读内容与后来所保存长文之间存在明显长度、结构与词义差异。若被告听到的是一份短文,签下或画押的却是一份长文,则其同意不成立。

教会法第五编第六条第二款规定,悔罪、弃绝与复归教会之声明,须建立于明知、自由且可理解的承认。欺骗所得之弃绝,只能证明主持程序者希望得到某种文书,不能证明被告知道自己承认了什么。”

卡斯蒂廖内仍旧闭着眼。佩里一时无法判断他是否在听。然后他看见那名多明我会神学家的拇指在袖中缓慢动了一下,像在数某个内在的节拍。

“第四项,襄审官结构。鲁昂法庭诸襄审官中,有多人受英格兰王室薪俸,或在英格兰控制区内持有依赖性职位。教会法第三编第十二条第一款关于法官嫌疑之规定,不仅适用于主审者,也适用于足以影响法庭判断与记录形成之协助者。若一个法庭的意见环境由一方世俗权力供养,则其独立性不仅可疑,而且应由法庭自行排除此疑。鲁昂没有排除。”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逐渐稳下来。

声音低,匀,没有愤怒。愤怒在这里没有用。它会让他们放心,把法兰西人的要求归入复仇、民族痛苦和战场胜利后的清算。佩里不能给他们这份方便。

“第五项,审判费用由英格兰王室承担。费用是根本问题。支付记录、押送费用、书记费用、看守费用与法庭日常支出共同构成一条依赖链。

教会法第二编第九条第四款论及法官不得从案件胜败相关一方取得利益。若英格兰王室既承担费用,又公开需要该审判证明其政治叙事,则法庭至少应当主动申明其财政独立来源,或由上级教会机关重新指定资金。鲁昂没有这样做。”

接下来的四项,他没有逐条展开到同样长度。

第六项,管辖权移转不明。科雄作为博韦主教,在鲁昂行使审判权,其授权、地点与英格兰占领权之间的关系混乱。第七项,被告上诉意愿被阻断,尤其涉及“愿意提交教皇”之类回答时,法庭没有真正开启向罗马移送的可能。

第八项,记录本身经多次整理、删节与翻译,书记之间的版本差异显示某些回答在形成正式文本时已经被方向性压缩。第九项,交付世俗臂膀前后程序过急,所谓复发异端的判断依赖先前有瑕疵的弃绝书,若弃绝书无效,则复发基础不立。

他用了约四十分钟。

说到最后,半地下房间里的空气像被蜡火烧薄了。两支桌上蜡烛已各自矮了一截,墙边四支仍未点。窗缝外有人经过,长袍下摆从光里掠过去,像另一场会议从他们头顶走过。

佩里停下。

年轻教会法专家的笔也停下,笔尖悬在纸上。

沉默持续约十秒。

十秒在法庭里很长。长到足以让一个人听见自己心跳,听见衣料摩擦,听见一滴蜡从烛身滑下来,凝在银盘边缘。

塞尔万特斯开口。

他的第一句话出乎佩里预料。

“程序违规是清楚的。”

佩里的心跳加快一拍。

塞尔万特斯的拉丁文带着硬卡斯蒂利亚口音,辅音像石子。他没有急着继续。他先把手放在桌面上,指节一枚一枚摊开。

“但程序违规不等于判决错误。”

房间里没有人动。

塞尔万特斯看向佩里。“你证明得很好。关押地、辩护、弃绝书、襄审官、费用。每一项都值得讨论。若今日我们要评价鲁昂法庭是否审慎,我会说它至少令人不安。若我们要评价科雄主教是否应当被视为无可指摘,我会说不。”

佩里没有接话。

“但你请求的不是批评。”塞尔万特斯说,“你们真正想要的是推翻判决。要推翻判决,仅证明法庭过程有瑕疵不够。一个程序不佳的法庭,仍可能得出实体正确的结论。一个被告没有律师,不自动意味着她不是异端。一个法官受王权影响,不自动意味着他说出的每一条神学判断都是错的。你必须跨过这条河。”

程序不等于实体。

佩里听见这句话在心里落下去。

它落得很深。

他来罗马前当然想过这一点。他在备忘录第二部分写过实体问题:被告是否拒绝教会,是否复发,是否存在因无知、恐惧、语言误导而削弱罪责的因素。可是约兰德夫人删去了大半。

“他们会在实体上拖死你。”她说,“先让他们承认程序的门开了。”

现在塞尔万特斯把门移走了。

佩里花了几个月准备的九条程序违规,每一条都无懈可击。但塞尔万特斯用一句话绕过了它们。

程序不等于实体。

这是他在巴黎大学课堂上不会遇到的论证方式。罗马的论证方式更精致,更迂回,更难对付。它不否定你的石头,只把河改到别处。

佩里没有立刻回应。

阿尔贝加蒂看着他,没有帮忙。科雷尔眼睛里的计算停在某一处。卡斯蒂廖内仍旧闭着眼。年轻教会法专家的笔尖仍旧悬着,像在等一个决定。

佩里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说了一句他在来罗马之前绝对不会说出来的话。

“枢机大人,如果我们接受‘程序违规不等于判决错误’这个原则,那么宗教裁判所的程序规定就失去了意义。”

塞尔万特斯的眼睛微微一动。

佩里继续道:“任何一个法庭都可以用任何方式审判任何人,然后说‘虽然我们的方法不对,但我们的结论是对的’。如果教会接受这种逻辑——教会法还有什么权威可言?”

这句话一出口,他知道自己过界了一点。他把问题从鲁昂带回了罗马自身,从一个法兰西被告的冤屈,推到教会法存在的理由。

塞尔万特斯看着他。

那双深眼窝里的目光变了。

从审视,变成一种一个辩论者对另一个辩论者的尊重。

“这是一个好问题。”塞尔万特斯说。

佩里没有让自己松气。

塞尔万特斯又说:“但好问题不等于好答案。程序规定当然有权威。问题在于,程序瑕疵达到何种程度,才足以让实体判决无效。轻微瑕疵不能。中等瑕疵未必能。严重瑕疵有时能。你要证明鲁昂之瑕疵不是枝叶,而是根。”

“我正是这个意思。”佩里说,“不是一个地方错。是九个地方共同指向同一事实:被告从未处于可被正当审判的位置。她的身体不在教会保护下;她的语言不在辩护保护下;她的同意不在理解保护下;她面对的判断者不在独立保护下;她的记录不在完整保护下。若这些都可以被称为枝叶,那么根在哪里?”

“实体仍在。”

“实体必须通过程序显现。”佩里说,“教会不是天使法庭。我们不能直接看见灵魂,只能通过证词、承认、询问、悔改与记录判断灵魂的状态。若取得这些东西的方法被污染,实体也被污染。

所谓异端,不是一个可以从被告身上像取石头一样取出来的物件。它需要由合法程序辨认。程序被毁,辨认就失去教会形式。”

塞尔万特斯没有立刻反驳。

佩里听见自己胸口很轻地疼了一下。他没有停。

“若鲁昂只是少给了一份副本,迟了一日送达,我不会在这里。问题是,每一处瑕疵都朝同一个方向倾斜。它们不是偶然散落的错误。它们构成意志。”

科雷尔终于开口:“谁的意志?”

这个问题轻得几乎像闲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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