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秋风起,凉粉歇(2/2)
又是寻常的一天。
禾娘推开自己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在暮色里点上了油灯。
一豆灯火摇摇曳曳地亮起来,照着这间窄小逼仄的屋子,一张床,一只箱,一副泥风炉,墙角的陶瓮木桶,以及窗台上一盆刚泡上水的绿豆。
她坐在床沿上,从贴身处掏出那本油布裹着的册子,翻到最后有字的那一页。
凉粉方子后面,仍然是一片空白。
“还没到时候么?”她自言自语。
合上册子,塞回原处。
然后她趿着鞋走到泥风炉旁,生起火来,今夜还要卤一锅鸡子和豆脯,明日还有生意要做。
炉膛里的炭慢慢燃红了,映着她半张脸。
禾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腮帮子,比两个月前长了些肉,到底是吃饱了饭的缘故。
火光跳跃着。
陶铫里的卤汤“咕嘟咕嘟”冒着泡,五香的气息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禾娘盘腿坐在炉子旁边,一面用竹片搅着卤汤,一面低声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曲子,那是老秀才从前教过她的一首山歌,词早忘了,只记得调子。
炉火,卤香,夏夜蝉鸣。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入了七月,暑气原还盘桓着不肯走,直到立秋后接连落了两场雨,清河镇的热意才像退潮似的,一日比一日消下去几分。
先是夜里凉了,禾娘睡到半夜,常被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吹醒,迷迷糊糊爬起来,把原先大敞着的窗扇合上一半,否则吹上一宿,早起嗓子便发干。
接着,白日里的日头也不那么毒辣了。到了晌午,码头上的石板不再烫脚,树荫底下坐着也不闷,风吹过来时反倒有些爽利。
两场秋雨一落,清河镇便慢慢换了颜色。
河边柳荫还浓,槐树叶子的边缘却先泛了黄,风一吹,便有几片打着旋儿落在青石街上。
早晚河面水雾如纱,码头上的脚夫光着膀子扛货扛了一个夏天,如今早晚出工时,也知道往身上披件粗布褂子了。
卖冰水的赵老头收了铜锣,把破车推到自家墙根下,嘴里骂天气变得比妇人脸还快。
河边洗衣的媳妇们也不肯再把脚泡在水里,一个个蹲在石阶上,捶衣裳捶得“啪啪”响。
禾娘摊上的凉粉生意也是一日淡过一日。
七月中旬时,她每日还能卖四五十碗,到了月末,便只敢备三十碗。
等进了八月,晨风里真正有了凉意,她把分量一减再减,最后只做二十碗,仍旧时常有剩。
夏日里人人争抢的东西,到八月底,渐渐卖不动了。
从前日头一冒脸,禾娘摊前便围得水泄不通。
如今晨风里有了凉意,脚夫们宁愿捧一碗热豆浆,就着两个炊饼蹲在墙根下吃,也不肯再碰凉丝丝的东西。